我爸媽AA過了三十八年。
米面油鹽各買各的，水電燃氣按人頭攤，連我小時候的書包都要在賬本上寫清是誰掏的錢。
我爸咽氣前，卻把名下十八間臨街鋪子全給了外面的兒子。
我以為我媽這樣一個厲害女人一定會砸靈堂，會撕遺囑，會把那個女人一家趕出去。
而她沒有。
她坐在舊藤椅上，把律師遞來的確認書簽了，還讓人給那家人端了一碗熱湯。
三年后，我媽在菜市場門口摔倒，被送進醫(yī)院。
我趴在病床邊哭，她把一把舊鑰匙塞進我手里，讓我去巷尾的老柜臺取賬本。
我打開柜臺夾層，看見里面那疊紅印文件時，手里的鑰匙掉在地上。
我媽躺在病床上問我：“看清了嗎？”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終于知道，當年她為什么不爭。
……
靈堂還沒撤，周家的親戚已經圍滿了我家客廳。
我爸周懷義的黑白照片擺在八仙桌上，香灰落了一層。
照片里的他穿著白襯衣，笑得像個慈父。
桌邊坐著律師，坐著我叔伯，坐著那個女人劉玉梅，和她的兒子周柏。
周柏穿著一身新西裝，手腕上的金表壓著袖口。他才二十九歲，臉上卻擺出主人家的架子。
律師翻開文件：“周懷義先生名下十八間臨街商鋪，全部由周柏先生繼承。”
我腦袋里嗡了一聲。
十八間鋪子。
我爸靠我媽煮了三十八年餛飩攢出的鋪子。
他年輕時沒本錢，是我媽凌晨三點起床熬湯，白天守攤，晚上洗碗，才把一個木板攤熬成了現在的周記老湯面。
他和我媽分賬，說這是新派夫妻，誰也不占誰便宜。
可他拿走了我**湯底，拿走了她的手藝，拿走了她半輩子的苦。
最后，他把鋪子給了外頭的兒子。
“那我媽呢？”我盯著律師，“她跟了我爸三十八年，一間鋪子都沒有？”
律師把紙往后翻：“周先生念及夫妻情分，允許林秀琴女士繼續(xù)居住在后巷老屋，直到百年之后。”
周柏笑了：“姐，爸也沒虧待你們。老屋雖然舊，能住人。你和林姨都不是做買賣的料，鋪子給你們也守不住。”
劉玉梅抬手抹了抹眼角，一滴淚都沒有：“懷義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周柏。孩子從小沒名分，現在總算能替**把招牌撐起來。”
我抓起茶杯就要砸過去。
我媽按住我的手。
她坐在舊藤椅里，灰布鞋踩著地面，背挺得直，像平時在灶前等水開。
“筆給我。”她說。
律師把筆遞過去。
我看著她在確認書上寫下林秀琴三個字。
一筆一畫，穩(wěn)得讓人害怕。
“媽！”我喊她，“你瘋了嗎？這十八間鋪子憑什么給他們？”
我媽把筆放回桌上：“人死賬清。”
周柏立刻接過文件，像怕我媽反悔。他把紙拍給劉玉梅看，嘴角壓不住。
“林姨是明白人。”他說，“以后周記改規(guī)矩，你們別來鬧就行。”
我媽看著他：“你想怎么改？”
周柏把遺囑塞進公文袋：“第一，后巷老屋門口那塊地我要收回來放貨。第二，店里的老員工重新簽工錢。第三，你那個湯鍋，以后歸總店。”
我媽點了點頭。
“湯鍋你搬不動。”
周柏臉色一沉：“我請人搬。”
“鍋給你，火候不給你。”我媽說。
客廳安靜了一下。
劉玉梅把手帕丟在桌上：“林秀琴，懷義都走了，你還擺什么老師傅的譜？一個煮面的，離了鋪子誰認識你？”
我媽站起來，走到香案前，給我爸添了一炷香。
“明天我搬走。”
我追到廚房門口，嗓子發(fā)疼：“你為什么不爭？你明知道那些鋪子都是你撐起來的。”
她把圍裙疊好，放進竹籃。
“周寧，別在死人留下的紙上費勁。”
我聽不懂。
我只覺得她懦弱，軟得讓人踩到骨頭上。
第二天，周柏帶人來搬鍋。
那口老湯鍋比水缸還大，鍋沿被火燎得烏黑，鍋底有三道補過的鐵疤。它在周記后廚放了二十七年，整個老街的人都認它。
四個搬家工抬到門口就停了。
“老板，這鍋太沉，門檻也窄，硬搬會裂墻。”
周柏把煙按在地上：“多叫兩個人。”
我媽已經收拾好兩只舊箱子，里面只有幾件衣服和一本藍皮賬本。
我沖周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