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觀瀾帶著和離書和三百塊大洋進我家時，我大哥正蹲在門口補漁網，二哥剛把一簍活蹦亂跳的青蟹倒進水桶，三哥拎著魚叉從海邊回來，褲腳還滴著咸水。
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裝，皮鞋踩進院里的泥，鞋邊立刻沾了一圈魚鱗。
我盯著他看了半晌，才認出來。
三年前那個被我兩個哥哥從海里撈上來時，渾身是血、連自己姓什么都不記得的男人，如今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腕上還多了一塊亮得晃眼的金表。
他身后跟著四個穿馬甲的男人，手里提著皮箱。
院子里晾著的咸魚被海風吹得一晃一晃，像一排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耳光。
陸觀瀾把一個紅木**放到我面前的魚案上。
“阿箏?！?br>他叫我名字時，聲音還是從前那樣低，只是比從前隔了一層什么。
我沒應。
他打開**，里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十塊大洋。
“我父親找到我了?！?br>“臨*城陸家海運行，聽過嗎？”
我當然聽過。
海上跑船的，魚行做貨的，碼頭討生活的，誰沒聽過“船王陸家”四個字。
陸家三條遠洋貨輪，六碼頭泊位，城內半數洋貨都從他們家船上下來。每逢臺風天，漁村的人都要守著海面看陸家的燈塔，因為那盞燈亮著，才知道港口還開著。
我嫁給陸觀瀾那年，他連一盞煤油燈的錢都掏不出來。
我爹把后院儲雜物的小屋騰給他住，我娘給他熬藥，我三個哥哥輪著帶他上船找活。我怕他再發病，夜里常常坐在他床邊，看他燒得滿臉通紅，拿濕布一遍遍給他擦額頭。
后來他能下地走路了，站在我家院里問我：“我若一輩子想不起過去，你愿不愿意跟我過？”
我娘在灶房里咳了一聲。
我臉紅得要命，跑去把剛曬好的魚干翻了個面。
三個月后，他娶了我。
如今，他站在我家魚案前，說他父親找到他了。
也說，他從前有一門婚約。
“蘇家小姐蘇綺羅，是我失憶前定下的人。”陸觀瀾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封和離書上，“她一直在等我?！?br>我指尖還沾著剛剖魚時留下的銀鱗，捏在案板邊，涼得發僵。
“所以呢？”
“我得回臨*城?！?br>“蘇家同陸家有舊約，商會那邊也盯著。父親說，若我想重新回海運行，就得把這里的事處理干凈?！?br>他說“這里”時，看了一眼我家低矮的屋檐，晾魚的竹架，墻邊堆著的破木桶。
像在看一段拿不上臺面的舊日子。
三哥先動了。
他一腳踹翻水桶，幾只青蟹橫著往外爬，二哥抄起墻邊的船鉤，大哥沒說話，手卻按在補網用的尖錐上。
“陸觀瀾?！贝蟾缯酒饋?，聲音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br>陸觀瀾身后那幾個穿馬甲的男人往前一步。
二哥笑了，笑得牙根發白。
“怎么，城里人說句和離，還自帶四個壯漢壯膽？”
“二哥?！蔽议_口。
二哥回頭看我，眼睛都紅了。
“阿箏，你別怕。今天他敢拿張紙進這個門，二哥就讓他橫著出去?！?br>我看著陸觀瀾。
他臉色有些難看，像是真沒料到我家人會這樣。
可我更清楚，他早就料到會鬧。
他帶人來，帶錢來，帶和離書來，甚至把鞋擦得干干凈凈。他準備好了要做一個體面的少東家，也準備好了要承受幾句難聽話。
他只沒準備好挨打。
我胸口那股火燒得厲害，燒得我想把那三百塊大洋一把揚進他臉里。
三年夫妻。
我為他冒著風雨去鎮上找大夫，怕他想不起過去會心里難受，從沒問過他家里還有什么人。他第一次跟我出海吐得天昏地暗，我扶著他在船舷邊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睜眼時還笑著說：“阿箏，等我賺了錢，給你買城里的紅綢子?！?br>現在他把三百塊大洋擺在我面前。
像把我這三年折成一張破舊的船票，叫我自己下船。
我剛要開口，眼前忽然閃過一片雪白。
一行行字浮在半空，正好擋在陸觀瀾那張還算好看的臉前。
別打啊妹子！你哥這一錐子下去，三百塊都得賠回去！
他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