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廚臺的灶火，是不能讓外人續(xù)的，否則就會斷了生意。
偏偏老掌柜出殯這天，我的未婚夫沈承卻把那口幾十年不熄的長灶火，讓給了表妹白苓。
我正在柴房抱干柴，聽見沈承壓著嗓子和那幫抬喪的閑漢嘀咕。”承哥，這火是續(xù)業(yè)的火，讓外人續(xù)了你爹泉下有知不得氣死？這不就是作賤阿桑姐的臉面啊，你也太狠了”
“真讓你表妹續(xù)啊，不怕周阿桑那**跟你鬧？”
沈承輕蔑嗤笑。”無妨。周阿桑那性子，再氣也就嘴上硬，能去哪兒？她已經(jīng)等了我十年，再怎么鬧也不會真翻臉。她娘臨走前又催著我倆成親，她跑得了？”
”要不是灶上離不得個會做菜的，我怎么會輕易答應(yīng)娶她？一個沒娘教的外鄉(xiāng)女、賤坯子，離了我和這店，喝西北風(fēng)去？”
“白苓沒辦法嫁給我，我讓她續(xù)一回火，全她個體面，也算補(bǔ)償她跟我這么多年。”
懷里的干柴散了一地，我自嘲地笑出聲。
原來，什么苦盡甘來修成正果。
都是我自己一廂情愿罷了。
我掌了十年的灶，磕破了膝、燙爛了手，沒人看一眼。
白苓哭一聲、扭一下腳，他事無巨細(xì)全瞧得見。
那幫吃我十年白飯的閑漢，張口”**”閉口”村婦”。
他聽著，連個屁都不放。
我抹了把臉，從袖里摸出昨夜寫好的那張紙條差人送去他死對頭那。”陸掌柜還娶我嗎，速來。”
沈承，這口冷灶，你自個兒守著吧。
1.
靈棚里，白苓哭得幾欲昏厥，身子直往下軟。
守靈的街坊婦人擋在我身前。”這成何體統(tǒng)，續(xù)火是掌勺廚**事，哪有讓借住的表姑娘來搶的？”
”就是，老掌柜****，規(guī)矩都不要了？”
白苓哭著，纖纖手指就要去揭灶口的封泥。
我忍不住上前攔了一下。”沈承，你糊涂了？這火讓外人續(xù)了，沈記的生意就斷了！你爹沈伯一輩子的招牌，你說送就送？”
沈承擋在白苓身前。”阿桑，你別多想，我只把她當(dāng)親妹妹。苓妹妹一片孝心，讓她續(xù)一回，全個體面。火，回頭我再補(bǔ)點上就是。”
我愣了一下，看著灶膛里那簇跳了幾十年的火苗被白苓的手?jǐn)嚨弥被危瑳]吭聲。
那幫閑漢圍上來，七嘴八舌。
為首的趙二麻，更是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diào)子。”喲，我說周師傅，你急什么？你算沈記哪門子人？沒名沒分的，連個妾都不是。十年了，承哥連個準(zhǔn)話都沒給你，你還真把自己當(dāng)這家女主人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一個逃荒來的野丫頭，沈家收留你、給你口飯吃，是積了八輩子德了，你倒蹬鼻子上臉，跟苓姑娘爭起來了。”
”就是。苓姑娘是承哥指腹為婚的人，那是有來頭的體面人家出來的。你呢？**當(dāng)年是怎么死的，誰知道你來路干不干凈？一個連爹是誰都說不清的丫頭片子，也配跟苓姑娘比？”
這話一出，滿棚的人有幾個跟著哄笑。
2.
兩個婦人氣得臉都白了。”趙二麻子你放屁！阿桑的爹娘干干凈凈，你這張嘴怎么不爛掉！”
”人家阿桑掌了這灶十年，養(yǎng)活了這一大家子，你們這些吃白食的，倒來嚼她舌根！”
我攥緊了袖子，指甲掐進(jìn)掌心。
我娘是怎么死的，是水患里背著我蹚了三十里濁水，落下病根，咳血咳了半年才咽的氣。
臨終拉著我的手，說阿桑要好好活，別叫人看輕。
我沒讓自己掉一滴淚。”靈前續(xù)火，是續(xù)業(yè)之人的事。她算這飯鋪哪門子人？”
那趙二麻子被噎了一下，隨即又笑。”喲，急了？沒娘教的就是不懂規(guī)矩。承哥，你看看你這相好的，喪事上跟人嗆聲，多晦氣。”
沈承皺了皺眉，沒駁他，只握住我的手腕。”阿桑，我的不是，是我沒安排好。等喪事辦完，我親自給你賠禮。二麻子你也少說兩句。”
是沒安排好，還是存心要捧著白苓踩我？
他護(hù)白苓護(hù)得那樣緊，對趙二麻子那番誅心的話，卻只輕飄飄一句”少說兩句”。
我把手抽出來，搖頭，懶得再追問。”不必了，沈承。”
那幫閑漢沒聽出意思，還笑著夸。”這才對嘛，一個掌勺的，管這許多續(xù)不續(xù)火，越界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