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那個名額，媽已經給你處理好了。"
李翠花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讓飯桌邊上每一個人都聽見。
她端著茶杯，眼神從我臉上掃過去，落在桌正中間那道***上。
我拿筷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處理好了，是什么意思。"
"退掉了。"李翠花的聲音平得很，像在說今天買了幾塊豆腐，"那邊名額留著也是浪費。毛毛要讀書，我給大伯家換過去了。"
我手指攥緊了筷子。
今天我穿了件淺杏色襯衫，是前天專門買的。甜甜明天就要去辦入園手續，那是市里排名第一的重點***，我從去年秋天就開始排隊，整整等了三個月才搶到名額。
**坐在我旁邊，頭低著，不知道在刷手機上什么東西。
大嫂吳梅坐在李翠花另一邊，眼角悄悄往我這里撇了一下，嘴角帶著一點說不清楚的笑意。
"弟妹，媽也是為甜甜好嘛。"吳梅的聲音溫溫柔柔的，"城里***那么卷，孩子多小，多累呀。"
"媽，"我把筷子放在碗沿，"那個名額，我排了三個月隊才搶到的。"
"排隊？"李翠花拿一種奇怪的眼神看我，像是聽到了一句笑話，"你以為你有多大本事？一個在家帶孩子的，說話還這么大聲。"
飯桌靜下來。
旁邊的**依舊沒有抬頭。
我把沒說完的話咽下去，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慢慢放進嘴里。
肉是咸的。
很咸。
李翠花來之前，我不知道這頓飯是鴻門宴。
她是下午四點到的，坐著李勇開的舊面包車，車后備箱裝了半箱子土雞蛋，兩罐自己腌的泡菜，還有一個大號編織袋，裝著她從鄉下帶來的棉花被。
我搬箱子的時候，李翠花站在門口，拿眼神把我們家重新丈量了一遍。
"房子這么小，你們兩口子還不是靠強子那點工資，住在這里也夠局促的。"
我沒回答，把那箱雞蛋搬進廚房，輕輕放在地板上，沒有發出聲音。
晚飯是我做的。
我做了四個菜，葷素搭配，還特意做了李翠花喜歡的扣肉。我記得她上次來，說過城里的扣肉不好吃，肥肉沒有嚼勁，我這次換了菜場里最好的五花肉，足足蒸了兩個小時。
李翠花坐下來，用筷子翻了翻扣肉，說："火候差了點，鄉下灶頭燒出來的才香。"
甜甜坐在她旁邊，抬頭看了看奶奶，沒說話，把頭低下去接著喝湯。
甜甜是個懂事的孩子，從很小就知道看大人臉色。
我有時候想，這不是什么好事。
飯吃到一半，李翠花才說出那句話。
退掉了。毛毛要讀書。給大伯家換過去了。
三句話，把我三個月的努力清零了。
**放下手機，終于抬起頭，說："媽做主就行，你別有意見。"
我看了他一眼。
他已經把視線移開了，重新低下頭夾菜。
我在這個家里生活了六年，有一件事越來越清楚：**在**面前，從來沒有意見，也不允許我有。
飯后我在廚房洗碗，聽見客廳里李翠花的聲音。
"甜甜這孩子，跟著媽媽在城里有什么好，整天關在屋子里，小臉都是白的。"
然后是吳梅的聲音，軟軟地幫腔："是啊是啊，毛毛在鄉下跑得可野了，身體好。"
然后是李翠花："強子，我尋思著，甜甜還是跟我回去住一段時間，鄉下空氣好，將來再回來讀書也不遲。"
洗碗的水聲淹沒了后面的話。
我把盤子一個一個摞好，放在瀝水架上，站在水池邊上，拿手摸了摸水槽的邊緣。
瓷磚是涼的。
我在這里站了大約兩分鐘。
然后我把手擦干，端著最后一盤菜出去了。
"媽，"我坐回去，聲音很平，"甜甜下個月就要入園，我打算在城里給她找家***，先讓她上著。"
李翠花側臉看我，眼神往下沉了一下。
"***那個事，不是說過了嗎。"
"名額被退了。"我點頭，"我再想辦法另找一家。"
"找什么找。"李翠花把茶杯放在桌上，聲音重了一點，"跟我回鄉下，省多少事，還找什么城里的***，你那是要跟老大家的毛毛比？毛毛是孫子，甜甜是孫女，你心里沒數嗎？"
甜甜坐在小凳子上，抱著一只舊絨布兔子，低著頭，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