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室主任周姐為了給新來的護士蘇婷立威，讓全病區(qū)家屬填滿意度調查表。

結果出來后，三十二個病人家屬，三十一個投訴我服務態(tài)度差。

唯一一個沒有投訴我的，是那個根本沒有家屬的植物人床位。

可我在醫(yī)院工作了近八年，從未收到過任何投訴。

周姐把調查表甩在我臉上。

“沈蘭，三十一個投訴，你自己看看吧。”

我翻開表格，每一份措辭都一模一樣，連錯別字都一樣。

周姐笑著摟住蘇婷的肩膀。

“以后沈蘭的績效獎金并入科室基金，大家年底多分點。”

手機震了一下，是女兒學校發(fā)來的繳費通知：

特殊教育學費欠款38000元，三日內不繳清將取消學位。

我沒有說話，安靜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打開了電腦里那個藏了三年的文件夾，按下刪除鍵。

里面是我獨立編寫的全病區(qū)用藥數據庫。

沒有這個數據庫，蘇婷連藥品名都分不清。

一周后，周姐跪在醫(yī)療事故調查組面前時，我正坐在三甲醫(yī)院護理部主任的辦公室里喝茶。

……

調查表是周三下午發(fā)的。

周姐說，院里要搞“優(yōu)質護理服務月”，每個病區(qū)都得有數據支撐。

我當時正在給3床換藥，那個全身燒傷60%的孩子疼得直哭，我哄了半小時才把留置**進去。

蘇婷踩著新買的白色護士鞋走過來，手里拿著一沓表格。

“蘭姐，周姐讓發(fā)一下，每個家屬都得填。”

她笑得甜，剛來一周，已經和周姐混成了閨蜜。

聽說她爸是區(qū)衛(wèi)生局的，周姐明年想競聘副院長，這條線得搭上。

我接過表格，挨個病房發(fā)。

32床的老爺子是五保戶，根本不識字，我?guī)退戳恕皾M意”。

8床的產婦剛剖腹產第三天，疼得動不了，我替她填了。

2床的腦梗病人連話都說不了，家屬陪護是個七十歲的老**，戴著老花鏡一筆一劃地寫。

發(fā)完表格，我繼續(xù)去換藥。

下午四點半，周姐在護士站喊我。

“沈蘭，過來一下。”

她的語氣不對。

我走過去，三十二張調查表攤在桌上。

周姐拿起最上面一張，念出聲。

“沈蘭護士服務態(tài)度極差，對病人缺乏耐心，建議醫(yī)院嚴肅處理。”

她把表格甩過來，紙張在桌上滑了一段距離，停在我面前。

“三十一張，全是這個評語。”

我愣住了。

“周姐，我在這干了八年，從來沒……”

“沒收到過投訴？”周姐打斷我，冷笑一聲，“那是因為以前沒認真查，現(xiàn)在查了，原形畢露了。”

蘇婷站在旁邊，低頭擺弄手里的圓珠筆，嘴角微微上翹。

我翻開那些表格，逐一看過去。

每張投訴欄里，字跡一模一樣，連那個明顯的錯別字，“缺罰耐心”，都完全相同。

是同一個人寫的。

三十二張表，三十一張是一個人寫的。

我抬頭看周姐。

“這個字跡，不是家屬的。”

周姐臉色一沉。

“沈蘭，你什么意思？你是說我造假？”

“我沒這么說，但這明顯是……”

“夠了。”周姐把剩下的表格收起來，拍了拍蘇婷的肩膀，“蘇婷剛來，人家學歷高、能力強，院里很看重。你在這干了八年還是個普通護士，想過為什么嗎？”

我沒說話。

“因為你只知道埋頭干活，不懂人情世故。”

周姐聲音不大，但護士站所有人都聽得見，“從下個月開始，你的績效獎金并入科室基金，大家年底多分點。有意見可以去找院領導，我不攔著。”

蘇婷終于開口，聲音輕柔。

“蘭姐，你別多想，周姐也是為了科室團結。”

她把“團結”兩個字咬得很重。

我手機震了。

劃開屏幕，是女兒學校發(fā)來的通知。

沈蘭女士，您孩子本學期特殊教育學費欠款38000元，三日內未繳清將取消學位資格，請盡快處理。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發(fā)涼。

女兒確診自閉癥三年了，每個月康復訓練加上學費要一萬多，我一個人扛。

**離婚后一分錢撫養(yǎng)費沒給過。

38000，我卡里只有6000。

下個月績效被扣了，連房租都成問題。

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周姐。

“周姐，那筆績效能不能……”

“不能。”

她頭都沒抬。

我回到工位，手指搭在鍵盤上。

電腦右下角彈出一條消息，是科室群。

周姐發(fā)的：恭喜蘇婷獲得本月優(yōu)秀護士提名！大家鼓掌！

下面一串跟帖，全是同事的表情包。

沒有一個人提那三十一張投訴表。

沒有人問過我一句。

我打開D盤，點進一個隱藏文件夾。

名字叫“用藥安全輔助系統(tǒng)”。

這是我這三年，利用所有休息時間，一點一點搭起來的數據庫。

全院所有藥品的配伍禁忌、用法用量、過敏史提醒，全在里面。

以前沒有這個系統(tǒng)的時候，護士配藥全靠死記硬背，一年出了好幾次用藥錯誤。

有了這個系統(tǒng)，只要輸入病人信息和藥品名稱，系統(tǒng)自動彈出風險提示。

三年了，全病區(qū)零用藥事故。

周姐不知道這個系統(tǒng)是我寫的。

她只知道電腦里有個“綠色小軟件”，很好用。

蘇婷上周配藥的時候，差點把氯化鉀當氯化鈉推進去，是系統(tǒng)彈了紅色警告，她才縮手。

當時周姐還夸她“細心”。

蘇婷笑著說：“應該的，病人安全第一。”

現(xiàn)在，我要把授權撤回了。

我敲下回車。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確認刪除本地核心庫？此操作不可恢復。

我點了確認。

進度條走了三秒。

文件夾空了。

我關了電腦，去3床看那個燒傷的孩子。

他剛睡著，小手攥著我的護士服一角。

我沒抽開。

就那么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走前我摸了摸孩子的額頭，不燙。

隨后才起身，去換下一瓶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