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歸來兮------------------------------------------。，是胃里翻涌上來的苦水先嗆進了氣管，然后是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被粗糙的床單摩擦，**辣地疼。。——厚重的遮光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透進來的光線虛弱得像將死之人的脈搏。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霉味，混著***殘留的苦澀氣息，讓人幾欲作嘔。。——或者說，曾經以“蘇婉怡”為名的那個殺手——瞳孔驟然收縮，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從床上彈起。。。師父設的局，同門師兄妹十二人聯手圍殺，她殺了九個，最后被一支淬了見血封喉的毒箭從背后貫穿。臨死前她看見大師兄站在月光下，臉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條被踩死的蟲子。，她從來都知道。，死后竟然還會醒來。——纖細、蒼白、骨節分明，指尖連一個繭子都沒有。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應該布滿了刀痕與劍繭，虎口處的老繭厚得能當砂紙用。，十指不沾陽**。，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跌跌撞撞地走到房間里唯一的那面穿衣鏡前。。，眉眼間帶著一種病態的柔弱，像是誰家養在深閨里從沒見過太陽的瓷娃娃。皮膚白得近乎透明，鎖骨下方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一頭長發干枯毛躁地披散著，整個人瘦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讓她真正愣住的，是這張臉的輪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峰的形狀，與她生前的長相幾乎一模一樣。
不，不是一模一樣！這像是同一個人！
像是她生前的臉被柔化了三分，褪去了鋒利的棱角，添了幾分大家閨秀的溫婉。如果說她生前是一把出鞘的刀，那鏡子里這個女人就是刀被收入了錦緞刀鞘，鋒芒盡斂，只剩下一層漂亮無害的皮囊。
她望著鏡中那張臉，忽然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鏡面上映出的眉心。
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玻璃。
但她莫名覺得，這具身體的眉心處，有一塊小小的、暖暖的地方——不是體溫，是原主殘留的某種記憶。那里曾經被母親親過，被父親粗糙的大手摸過，被這世上為數不多的善意觸碰過。
蘇婉怡把手放下。
“你留給我的東西，”她輕聲說，“我都收下了。”
同名，同姓，同齡，同貌。
這不是巧合。
腦袋好像喲啊炸裂般疼痛，深處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不，不是她自己的記憶，而是這具身體原主人的記憶。那些記憶碎片像打翻的琉璃盞，碎片扎進她的意識里，每一片都帶著灼熱的痛。
三歲那年，母親死在車禍里。
四歲，父親娶了母親生前最好的閨蜜李思思。
五歲，繼母用滾燙的牛奶潑在她手臂上，說“小姐不小心打翻了杯子”。
七歲，繼母生的妹妹蘇婉琳把她的頭按進游泳池里，傭人們站在岸邊看著，沒有一個人伸手。
十歲，父親終于發現繼母**她，大發雷霆。她以為終于等來了救贖，可第二天，繼母哭著跪在父親面前說自己只是管教太嚴、是愛之深責之切，父親信了，反過來責怪她不懂事。
十二歲，她開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十四歲，醫生確診重度抑郁癥。繼母在家庭會議上笑著說：“現在的孩子就是心理太脆弱了，我們小時候誰管你開不開心啊。”
十六歲，她割腕被救回來，父親在醫院走廊上接了個電話，語氣不耐煩地說：“又鬧**，真是晦氣。”
十八歲生日那天，她聽見繼母在電話里跟父親說：“她那個外公不是一直想認她嗎？讓她去認啊，徐家那么有錢，隨便給點也夠咱們花一陣子了。她活著就是棵搖錢樹，死了咱們可什么都撈不著。”
那天晚上，蘇婉怡把攢了兩年的***全部吞了下去。
不是沖動，是解脫。
她在遺書的最后一頁寫了一句話：如果有來生，我不要姓蘇，也不要姓徐，我要做一把刀，誰讓我疼，我就捅誰！
記憶的洪流在這里戛然而止。
殺手蘇婉怡站在鏡子前，看著鏡中那雙漸漸由茫然轉為清明的眼睛，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那個弧度很輕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后背發涼的寒意——像是冬日枯枝上凝結的霜，漂亮，割手。
“好。”她開口，嗓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她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點在鏡面上，指尖觸碰到鏡中那張臉的眉心。
“你沒有來生，但我有。”
“你的仇，我替你報。”
“你的刀，我來做。”
鏡子里的女人眉眼微彎，笑容溫柔又無害。
可那雙眼睛里翻涌著的，是一個殺手最后的瘋狂與清醒。
門外的走廊上傳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清脆而有節奏。
殺手蘇婉怡——不，從這一刻起，她就是蘇婉怡，唯一的蘇婉怡——緩緩轉過頭，目光穿過那扇虛掩的房門，落在走廊盡頭的暗處。
那個腳步聲她認得。
不，是原主的記憶認得。
整個蘇家只有一個人會把高跟鞋踩出這種節奏——不急不緩，從容不迫，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別人的心尖上。
李思思。
蘇婉怡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干涸的結痂傷口，忽然笑了。
她轉過身，不緊不慢地走到窗邊，一把拉開了那扇厚重的遮光窗簾。
陽光毫無預兆地涌進來，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她冰涼的皮膚上。她沒有躲，反而微微仰起臉，瞇著眼迎接那片刺目的光。
十八年了。
這具身體已經在黑暗里關了十八年。
從今天起，換個人來活。
走廊上的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瞬，緊接著門被推開。
李思思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墨綠色絲絨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條細細的鉆石項鏈，整個人保養得像是三十出頭。她的表情在看清屋內情景的瞬間從不耐煩變成了夸張的關切
“婉怡！你總算醒了！媽媽都快擔心死了，你說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想不開呢？”
她快步走進來，伸手就要去拉蘇婉怡的手。
蘇婉怡沒有躲。
不是躲不開，是不想躲。
她任由李思思握住自己的手，任由那涂著猩紅甲油的指尖在自己手腕的傷口上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疼。但這點疼算什么。
“思思阿姨。”蘇婉怡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李思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是“媽媽”，是“思思阿姨”。
這死丫頭以前雖然心里恨她，但面上從來都是乖乖叫“媽媽”的——因為每一次不叫，都會被關在地下室里餓上兩天。
今天是怎么回事？
“你這孩子，怎么又跟媽媽生分了？”李思思笑得滴水不漏，手上卻暗暗收緊了力道，指甲掐進蘇婉怡手腕的傷口里，“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媽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那是意外，跟**沒關系，你別老聽外面那些——”
“我說，”蘇婉怡輕輕抽出自己的手，抬起頭，對上李思思的目光，聲音依舊很輕很淡，“思思阿姨，您踩到我的腳了。”
李思思低頭一看。
她那雙12公分的細高跟，正正好好踩在蘇婉怡光著的腳背上。
奇怪，她明明記得自己進門的時候，這丫頭的腳還在三步之外。
蘇婉怡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踩得泛紅的腳背，面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慢慢彎下腰，用手指輕輕拂去了腳背上沾的一點灰塵。
那動作太輕了，輕得像是在**什么珍貴的東西。
可李思思不知道為什么，后背竟然冒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眼前的蘇婉怡還是那個蘇婉怡——瘦弱、蒼白、病懨懨的，像是隨時都會碎掉。
可又好像完全不一樣了。
那雙眼睛。
那雙以前總是低垂著、躲閃著、像是隨時在害怕挨打的眼睛，此刻正平靜地、坦然地、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她。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
更像是一條蛇在看一只青蛙。
不緊不慢，勝券在握。
李思思下意識地后退了一步。
高跟鞋在木地板上發出“咔嗒”一聲脆響，在這間死寂的房間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婉怡直起身，朝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溫婉得像三月春風，大家閨秀的標準笑容，挑不出一點毛病。
“思思阿姨，我爸呢？”
李思思定了定神，把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壓下去，重新掛上笑臉：“**在公司開會呢，聽說你醒了，說晚上回來看你。婉怡啊，阿姨給你燉了湯，一會兒讓劉媽端上來，你好好養著，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好。”蘇婉怡乖巧地點頭，“謝謝思思阿姨。”
李思思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聽見身后傳來一句輕飄飄的話——
“對了，思思阿姨。”
她回頭。
蘇婉怡站在滿室的陽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只有那身白色的睡裙被光線照得幾乎透明，像一只隨時會飛走的紙鳶。
“以后我的房間不用鎖門了，”她說，“我不會再**了。”
李思思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你想通就好，媽媽也是為了你好，怕你做傻事——”
“我知道。”蘇婉怡打斷她，聲音依舊很輕，“您一直都很‘關心’我。”
那個“關心”二字咬得極輕極淡，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李思思看著她的笑臉，總覺得哪里不對，但又說不上來。最后只是點了點頭，踩著高跟鞋走了。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上漸行漸遠。
蘇婉怡站在窗邊，目送那個墨綠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臉上溫婉的笑容一點一點褪去，像是被風吹散的灰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指尖上，不知何時多了一根細細的頭發。
深棕色，帶著淡淡的***洗發水的味道。
李思思的頭發。
她的手指輕輕一捻，那根頭發在陽光下斷成兩截，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殺手蘇婉怡曾經有一句座右銘：沒有殺不了的人，只有不夠耐心的獵人。
她花了三年時間潛伏在師父身邊，才找到那個一擊**的機會。可惜最后功虧一簣，不是因為她的計劃不夠周密，而是因為她低估了人心的貪婪。
這一次，她不急。
十八年的賬，一筆一筆算。
她有耐心。
窗外，A市的天際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遠處的商業區高樓林立，其中最高最醒目的一棟大廈頂端，赫然掛著四個燙金大字——
蘇氏集團。
蘇婉怡看著那四個字，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弧度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篤定。
像獵人在扣動扳機前，最后一個無聲的微笑。
她轉過身，走向那張鋪著灰色床單的單人床。床頭的柜子上放著一個白色的藥瓶，標簽上寫著“鹽酸舍曲林片”——抗抑郁藥物。
她拿起藥瓶，擰開蓋子，把里面剩下的藥片全部倒進了馬桶。
水流旋轉著將那些白色小藥片沖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蘇婉怡對著馬桶里的漩渦看了三秒鐘，然后站起身，走到洗手臺前，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水珠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在白色的睡裙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里那張濕漉漉的臉。
冷水讓蒼白的皮膚泛起一層薄紅，倒是多了幾分活人氣。
她抬手，用指腹輕輕描摹鏡中人的輪廓——額頭，眉骨，鼻梁，嘴唇，下頜。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鏡中人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里有光。
不是以前那個蘇婉怡眼中絕望的、祈求的光，而是一種冷靜的、銳利的、像刀鋒一樣的光。
“從現在起，”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你說了算。”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動那扇半開的窗戶，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像是來自前世的應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