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油餅------------------------------------------,是他娘臨死前給他烙的那張蔥油餅。。"死"是什么意思。村里死了人,他見過——吹吹打打的,有人哭,有人放鞭炮,棺材抬上山。但那個東西跟他有什么關系呢?他娘只是躺在床上起不來,又不是不回來了。。久到狗蛋記不清她上一次站起來是什么時候。他只記得**臉越來越黃,眼睛越來越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有時候他趴在床邊叫一聲娘,娘要過好幾秒才轉過來看他,眼珠子動得慢慢的,像是脖子上掛了很重的東西。"虛病",養(yǎng)養(yǎng)就好。爹每天天亮前就出門去煤窯,天黑透了才回來。走之前把灶臺上的紅薯稀飯熱好,擱在鍋里,狗蛋自己盛著吃。稀飯稀得能照見自己的臉,碗底有幾粒紅薯渣,是他一天里唯一的糧食。。,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紅薯稀飯的味道。是一種他從來沒有在自家灶房里聞過的味道——香的,熱乎乎的,往鼻子里鉆,往肚子里鉆,把他整個人從木板床上勾了起來。,跑到灶房門口。。。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枯竹子。但她確實站起來了,而且她手里端著一個瓦盆,瓦盆里有小半盆白面。。他們家已經(jīng)兩個月沒見過白面了。,亮得像是灶膛里的火苗跳進了他的眼眶里。他蹲在灶臺邊,兩只手扒著灶臺的邊沿,下巴擱在手上,口水咽了又咽。"娘,你要做啥?""烙餅。"**聲音很輕,輕得像秋天樹葉落在地上的那種聲音,不仔細聽就漏過去了。"烙餅?啥是烙餅?"
娘愣了一下,手在瓦盆邊沿停住了。她低頭看著狗蛋——五歲的兒子蹲在灶臺邊,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盆白面,像是盯著一盆金子。
"你沒吃過烙餅?"娘問。
"沒。"
**喉嚨動了一下。她轉過頭去,把白面倒進盆里,開始加水。水是灶臺上瓦罐里的,有點涼。她把袖子卷起來,手腕細得像兩根柴火棍,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面凸出來,像一條條細細的河。
揉面的時候**手一直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沒力氣的那種抖。揉兩下就要停下來喘一口氣,再揉兩下,再停。面團在她手里揉了很久才揉成形——不是因為她想揉那么久,是因為她每揉一下都要攢一點力氣。
"去院里拔兩根蔥。"
狗蛋從灶臺邊彈起來,像一顆被彈弓射出去的石子,竄出門外。院墻根底下種了一排小蔥,是娘還沒生病的時候種的。他蹲下來,在一排蔥里挑了兩根最綠的,連根拔起,泥巴都沒抖干凈就往回跑。蔥葉上的露水甩了他一臉,涼絲絲的。
他把蔥舉到娘面前,喘著粗氣。
"夠不夠?"
"夠了。"娘接過蔥,摸了摸他的頭。她的手心是涼的,但那個涼不是讓人難受的涼,是熱天里井水的涼。
娘把蔥放在砧板上,慢慢地切。刀不太快,切蔥的力氣她也沒有多少,一刀下去要頓一下再抬起來。切好的蔥花大小不太均勻,有的碎成了末,有的還帶著半截蔥白。她看著那堆蔥花,好像覺得自己切得不夠好,用手指又攏了攏,把大塊的挑出來補了幾刀。
蔥花拌進面里,撒了一小撮鹽。娘把鹽罐子拿起來晃了晃,里面只剩下罐底薄薄一層,倒出來的時候要用手指刮兩下才夠。
然后是油。
娘彎下腰,從灶臺底下摸出一個小小的油瓶子。瓶子是玻璃的,上面蓋著一個塑料蓋子,蓋子上有一道裂紋。她把瓶子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瓶子底只剩薄薄一層油,黃亮黃亮的,晃一下能在瓶壁上掛出一道油痕。
她把瓶子倒過來,控了半天。
第一滴。
第二滴。
第三滴。
然后就沒有了。她把瓶子搖了搖,又晃了晃,再也滴不出**滴。她把瓶子放下,把鐵鍋端起來轉了轉,讓那三滴油在鍋底鋪開。鐵鍋燒熱了,油受熱散出來的香味沖進屋子里,把狗蛋的五臟六腑都勾了起來。他吞口水的聲音大得連他自己都聽見了。
餅下鍋了。
面餅貼在熱鐵鍋上,邊緣立刻冒出了細小的氣泡。娘用手指把餅邊按了按,按的時候手還在抖——指節(jié)白白的,指甲里干干凈凈的,跟爹的完全不一樣。爹的指甲永遠是黑的,嵌著二十年洗不掉的煤灰。
餅子在鍋里滋滋地響,底下的面皮在熱油里慢慢變成金**。蔥花的香味被熱氣蒸出來,和面香、油香混在一起,像一把看不見的鉤子,把狗蛋整個人都勾了起來。他趴在灶臺邊,踮著腳尖,喉嚨里咕嚕咕嚕地響。
"饞死你了。"娘笑了一下。
那是狗蛋記憶中娘最后一次笑。
餅烙好了。娘把餅從鍋里鏟出來,放在一個粗瓷碗里。餅不大,比狗蛋的臉大不了多少,表面烙得金黃,邊緣有一點焦,蔥花從面皮里透出來,綠油油的。娘把餅吹了吹,撕成兩半,一半大一半小。
她把大的那一半遞給狗蛋。
"吃。"
狗蛋接過來,咬了一口。
那一口的味道他記了一輩子。蔥花的香,白面的韌,油的潤,鹽的咸——這些東西在他的舌頭上炸開了花。他嚼了很久很久,久到嘴里的餅已經(jīng)嚼成了糊,還是舍不得咽下去。他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比他吃過的所有紅薯加起來都好吃。
"娘,你也吃。"
"娘不餓。"娘靠在灶臺邊,她的臉色黃得像灶臺上貼了多年的舊報紙,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比剛才更急了。她烙了這張餅,好像把她攢了三個月的力氣全用光了。
狗蛋吃了半張。他把剩下的半張用一塊干凈的布包好,放在灶臺上。
"給爹留的?"娘問。
"嗯。"
娘沒說話。她轉過身去,肩膀輕輕抖了一下。狗蛋沒看到她的臉,但他聽到了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從喉嚨里壓不住了,又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天晚上爹回來得很晚。他看到灶臺上的半張餅,在灶臺前站了很久。狗蛋已經(jīng)躺在木板床上快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到爹在灶房里說了一句話。他沒聽清說的什么,但那個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三天后,娘死了。
那天早上狗蛋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窗戶紙透進來一層灰白色的光,雞還沒叫,村里靜悄悄的。他翻了個身,習慣性地朝**床上喊了一聲。
"娘。"
沒人應。
"娘——"
還是沒人應。
**床上被子隆著一個形狀,和他每天看到的都一樣。他爬下自己的木板床,赤著腳走過冰涼的地面,走到**床邊。娘側著身,臉朝里,頭發(fā)散在枕頭上。
"娘,我餓。"
他伸手推了推**胳膊。
涼的。
他不信。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氣,把**胳膊推得晃了一下。
還是涼的。不是涼水那種涼,是一種從里面透出來的涼,像冬天的石頭,像井臺上結的霜,像他去年冬天在雪地里撿到的那只死麻雀。
他坐在床邊愣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從灰白變成慘白,久到鄰居家的公雞打了第一遍鳴。然后他忽然爬起來,轉身往外跑。門檻絆了他一下,他摔在院子里,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他沒管,爬起來接著跑。土路兩邊的茅草劃過他的小腿,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
跑到村頭李嬸家門口,他攥著門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李嬸!李嬸!我娘叫不醒了!"
李嬸正在院子里喂豬。她端著豬食瓢的手停了一下,那瓢豬食在半空中頓住了。然后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狗蛋——那個眼神狗蛋記了很多年。不是驚訝,不是慌張,是那種"終于來了"的平靜。
她把豬食瓢放在**墻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走。"
她只說了這一個字。
那天上午,來了很多人。有狗蛋認識的——隔壁的張叔、村東的王奶奶、后山的劉瘸子;也有他不認識的——大概是誰家的遠親,聽說出了事過來幫忙的。女人們圍著灶臺燒水,男人們在院子里抽煙商量棺材的事。有人往狗蛋頭上披了一塊白布,白布是用粗棉線織的,邊角沒鎖好,有點扎脖子。
他在人群中看到一個老人給爹手里塞了一個白紙包——幾張皺巴巴的票子,用褪了色的紅紙糊著,潮氣把紙泡得起霉點了。爹雙手接過,老人在他肩上拍了一把,沒出聲。
娘被抬進棺材的時候,狗蛋站在門角里。棺材是幾家鄰居湊錢買的,薄的,木板上有節(jié)疤,一塊漆都沒刷——原木色的,能看到鋸末還嵌在木紋里。幾個人把棺材抬起來往外走的時候,前頭抬杠的一個踉蹌,棺材歪了一下,他聽到了里面輕微的悶響。李嬸趕緊上去扶了一把,嗓子眼里喊:"慢點慢點——"
他看到了**半邊臉。
黃黃的,眼睛閉著,嘴巴抿得緊緊的。他踮著腳尖還想再看一眼,棺材蓋就合上了。
下葬那天下了小雨。不是大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春雨,像有人在天上篩面粉。后山的路被雨打濕了,泥巴路變得滑嘰嘰的,踩一腳陷半寸。四個人抬著棺材往山上走,走得很慢。
半路上繩子斷了。
棺材晃了一下,砰地砸在地上,泥水濺了抬棺的人一臉。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打新繩結,棺材歪在泥水里,半邊淋著雨。
狗蛋跪在泥地里,膝蓋陷進泥巴里兩寸深。白布濕透了,貼在臉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眼淚。他看著那口歪在泥水里的薄棺材,看著那些人蹲在旁邊重新綁繩子,看著雨水順著棺材板上的節(jié)疤往下淌。
"**這輩子沒過過一天好日子。"李嬸蹲下來,把自己頭上那塊遮雨的舊毛巾取下來,蓋在狗蛋的頭上。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吵醒棺材里的人。"你要爭氣。你要替**爭一口氣。"
狗蛋跪在泥地里,沒點頭,也沒搖頭。雨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來,經(jīng)過鼻梁,經(jīng)過嘴角,滴在膝蓋前面的泥水里。他盯著那個正在被重新綁上繩子的棺材,盯了很久。
棺材抬上山了。一鏟一鏟的黃土蓋上去,把那個薄木箱子一點一點埋起來,最后變成一個小小的土包。土包不大,比旁邊那些老墳小了一圈,像是一個還沒長開的饅頭。
人都散了。
爹站在雨里,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爹的手指縫里嵌著洗不掉的煤灰,指甲都是黑的,雨水順著手指滴下去,滴在地上的水洼里,濺起一個小小的圓圈。那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像兩塊被風化了的老樹皮,怎么下雨也澆不軟。
狗蛋站起來,走到爹旁邊。他伸手去拉爹的手——他五歲了,拉爹的手已經(jīng)不用墊腳尖了——他摸到了那些煤灰嵌在掌紋里的粗糲,硬的,扎手。
"爹。"
"嗯。"
"回家吧。"
爹低頭看了他一眼,好像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然后爹牽著他的手,轉身往山下走。雨還在下,打在路邊的茅草上沙沙地響。
那年他五歲。他記住了一件事:窮人死的時候,連棺材都會在半路上斷繩子。他還記住了另一件事——這世上最后給他烙餅的那個人,躺進了一個薄木箱子,上面蓋著一層黃土。他再也吃不到那個味道了。
精彩片段
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這里有一本行川L的《啟明時代》等著你們呢!本書的精彩內(nèi)容:蔥油餅------------------------------------------,是他娘臨死前給他烙的那張蔥油餅。。"死"是什么意思。村里死了人,他見過——吹吹打打的,有人哭,有人放鞭炮,棺材抬上山。但那個東西跟他有什么關系呢?他娘只是躺在床上起不來,又不是不回來了。。久到狗蛋記不清她上一次站起來是什么時候。他只記得娘的臉越來越黃,眼睛越來越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有時候他趴在床邊叫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