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平二十年，仲夏時節，太子班師回朝。

整個京誠都熱鬧起來，兩側路邊擠滿了人，維持秩序的京兆府衙役們被推來擠去，臉上露出不耐煩的神色。

但卻是高興的——

四年前犬戎犯邊，西北軍卻接連敗退。短短幾個月就丟了三座重城，再退，就是京畿重地了！

人心惶惶之際，太子只身前往西北前線督戰。

京城百姓們不會細究這其中的陰謀，他們只知道，那可是太子、這天下的下一任皇帝，自己一家老小肯定不用舍家棄業南逃了。

而太子竟也不負眾望，只用了三年多的時間，不僅將丟掉的三座城奪了回來，還把犬戎打得節節敗退，甚至差點滅種！

如今太子班師回朝，百姓們自發打掃了街道，還自費掛了燈籠彩布，比往年的元宵燈會還要熱鬧幾分……

太平樓臨街二層。

閉目養神的云霽月忽然睜開眼，驚疑不定地環視一圈——

蓮紋的窗格，燦爛的日光，喧鬧的人聲……

以及，面龐稚嫩卻已初露伶俐的妹妹們……

她還在迷茫，身旁丫鬟躬身，輕聲問了句：“大小姐，可是嫌外頭吵鬧？您忍忍，奴婢瞧著太子殿下也快來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太子……”

云霽月呢喃一句，她站起身來，往半開的窗戶外看了一眼——擠擠攘攘的人群、空出的一條大道，無比熟悉。

就連窗戶對面下那個臉上有痦子、夾在兩個衙役之間的壯漢，也如此記憶猶新。

云霽月睜大眼睛，不可置信、卻又唯恐高聲驚嚇了誰似的低聲問：“今年，是貞平二十年？”

丫鬟點頭，俏皮地笑出聲來：“哎喲大小姐，您怎的小憩也睡蒙了？奴婢去叫壺茶來，一會兒可得打起精神來才行！”

云霽月遲疑著點了下頭，等丫鬟出了門，她才又扭頭去看窗外。

她看過志怪話本，可這般……這般……

她應當是死了才對。

這般情形，就好似她在這里小憩時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成了貴妃……

可那么清晰，宛如身臨其境，真的是夢嗎？

似乎也只能是夢了吧？

云霽月忽然開心起來，是夢就好了，是夢的話，那些事情就是假的！

家中安穩，父親依舊喜愛附庸風雅、母親依舊喜愛蒔花弄草，弟弟妹妹們依舊嬉嬉鬧鬧……

或許是夢太真實了，令云霽月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慶幸感。

可她又突然想起來：其實父親從來都只在意名利，母親更是重男輕女，弟弟妹妹們也各有各的小心思……

尤其在宮中有為太子選妃的消息傳出后，妹妹們、以及閨中好友們的態度就有些變化了。

甚至在選秀期間，便有****的痕跡……

而入宮之后，為了爭寵無所不用其極，變得面目全非、口蜜腹劍……

即便那是夢，追尋利欲的本性也不會改變絲毫。

興奮逐漸褪去，云霽月沉默著坐了下來。

都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夢中那般情形，果如此言。

若能選擇……

云霽月想：可惜她不能選擇，也沒有其他選擇。

在這皇城根下，常平侯府不過是勛貴之一，雖是開國傳下來的爵位，但因著三代都沒出息的子弟，如今已經沒落。

而大晉有祖制：一等侯五代之后無功可賞，著降爵減祿。

現在的常平侯府云家，就是面臨著降爵減祿的危機。

值得注意的是：祖制上說的有功無功，其實全在當權者的態度——而成為皇家人，這就不算無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