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媽把最后一塊***夾到我碗里的時候，門鈴響了。
她罵罵咧咧地去開門，圍裙上還沾著油漬。
“請問，林念在嗎？”
門口站著一男一女。
男人穿著深藍色羊絨大衣，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女人踩著細高跟，脖子上一條細細的金鏈子，妝容精致。
舅媽愣了兩秒。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見那兩張臉的時候，手里的筷子掉了。
十六年了。
我幾乎認不出他們，但血緣這種東西很奇怪，我一眼就知道他們是誰。
“念念——”女人的眼眶紅了，“媽媽終于找到你了。”
舅**臉一下子變了。
“你說你是誰？”
“嫂子，我是建國。”男人開口了，聲音沉穩，“念念是我女兒，當年的事……我們確實有苦衷。”
舅媽手扶著門框，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什么溫度都沒有。
“林建國，你現在管我叫嫂子？你把孩子扔在我家門口的時候——她才四歲，發著四十度的高燒。”
“那時候你管我叫什么來著？”
“嫂子，我——”
“你管我叫那個潑婦。”
舅媽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
“你說，那個潑婦反正沒有自己的孩子，讓她養著正好。”
林建國的臉僵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一動不動。
那個女人——我的親生母親周雅芳，快步朝我走過來，伸手要抱我。
“念念，媽媽這些年一直在想你——”
我后退了一步。
“你是誰？”
“念念，我是**媽啊。”
“我媽在廚房。”
我指了指舅媽。
“她剛給我做了***。”
周雅芳的手僵在半空中。
林建國咳了一聲：“念念，爸爸知道虧欠你，但血濃于水——”
“你說什么濃于什么？”
舅媽從門口走過來，把我擋在身后。
“林建國，你有本事把這四個字再說一遍。”
“嫂子，我們今天來，是誠心認錯的。”林建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放在鞋柜上，“這是五十萬，算是這些年的撫養費——”
“你給誰呢？”
舅媽把那張卡撥到地上。
“你覺得你女兒值五十萬？”
“嫂子，你別這樣，我們也是為了念念好——”
“為了她好？”舅**聲音忽然拔高了，“她六歲那年得了**，我一個人背著她跑了三家醫院。她上初中那年冬天，我在街上擺了四個月的早餐攤，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
“你們呢？你們在哪兒？”
林建國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周雅芳在一旁抹眼淚：“當年我也是沒辦法——”
“你沒辦法？”舅媽轉向她，“周雅芳，你嫁的那個老板，婚禮請帖我可看見了。五星級酒店，八十桌。你穿著白紗笑得可開心了，當時念念正在發燒，我給你打了十七個電話。”
“你一個都沒接。”
周雅芳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走到舅媽身邊，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在發抖。
“你們走吧。”我平靜地看著門口那兩個人，“我不缺父母。”
“念念！”林建國的語氣忽然嚴厲了，“你知不知道，我現在是宏遠地產的副總？你跟著我，前途不可限量——”
“我沒興趣。”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犟？”他皺著眉，“你舅媽一個賣早點的，能給你什么？”
舅媽猛地抄起門口的掃帚。
“你再說一遍！”
“嫂子，你冷靜——”
“你說我給不了她什么？我給不了她五星級酒店，給不了她什么副總的名頭，但我給了她一個家！”
“她從小到大，每一頓飯，每一件衣服，每一本練習冊，都是我掙的！”
“你有什么資格站在我家門口說這種話！”
林建國被掃帚逼退了兩步，臉色很難看。
周雅芳趕緊拉住他：“建國，別吵了，今天先回去——”
“走，趕緊走。”舅媽拿著掃帚把他們趕出門口，“以后別再來了！念念姓不姓林我不管，但她是我趙秀蘭養大的，誰也別想搶走！”
門被重重摔上。
舅媽靠在門板上，掃帚扔在地上，整個人都在喘。
我蹲下來，抱住她的腿。
“媽，別氣了。”
她愣了一下。
我從小管她叫舅媽，從來沒叫過這個字。
她的手按在我頭頂，按了很久。
“吃飯。”她清了清嗓子，“肉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