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辰把最后一塊蒙皮裝上，手指在金屬表面停留了一下。
涼。
**里的日光燈管壞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響著，像一只快沒電的**。光線不夠亮，把角落堆著的零件盒子、半杯涼透的咖啡、一卷沒拆封的絕緣膠帶都壓成了扁平的影子。他蹲在地上，膝蓋已經酸了，褲子上蹭了一層灰白的焊錫灰。
星塵就站在他面前。
還不能說“站”。她被固定在手工焊的鐵架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像一個人站累了靠著欄桿。她的外殼不完整——右小臂的覆蓋件還沒裝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線束和兩個微型舵機。眼睛是兩只工業攝像頭改的，還沒有眼瞼，就那么一直睜著，瞳孔是黑色的，沒有高光。
陸辰盯著她的臉看了幾秒鐘。
他做過很多版面部設計，最后選了一張沒有強烈特征的臉。不是漂亮，不是可愛，就是一張普通的女性的臉，比他小一圈，下巴有點圓，鼻梁不高不低。他故意沒給她做表情肌肉。他覺得那些夸張的笑臉和嘟嘴都太假，太像玩具。他要的是一種安靜的、中性的表情，像水面上什么都沒有，但你盯著看久了，總覺得底下有什么。
他把螺絲刀放下，站起來，腰咔嗒響了一聲。
“星塵，”他說，“通電了。”
他按了一下鍵盤上的回車鍵。
程序啟動了。他寫過八百多行的啟動腳本，編譯了十幾個夜晚，每一行后面都是一個凌晨三點鐘的煙頭和黑眼圈。加載條在屏幕上慢慢爬的時候，他看見星塵的攝像頭，她的眼睛。微不可見地調整了一下焦距，像嬰兒第一次睜開眼睛，還沒學會對焦。
風扇開始轉。散熱片發出輕微的“嘶”的一聲，像一聲極輕極短的嘆息。
然后她說話了。
“系統啟動完成。我是星塵。請指示。”
聲音是從一個舊手機拆下來的揚聲器里發出來的，帶一點底噪，像老式收音機的電流聲。
陸辰沒說話。他看著她。
她也沒有再說話。她的程序邏輯是這樣的：等待輸入，處理輸入，輸出響應。她不知道自己正被看著，不知道一個人站在她面前沉默十幾秒鐘意味著什么。她只是等。
陸辰忽然笑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可能是終于通電成功的如釋重負，也可能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正站在產房外面，聽見了第一聲啼哭，但他不確定那是不是哭聲。
“星塵，”他說，“你能看到我嗎？”
“能。”她答得很快，“我的主攝像頭已啟動，視野范圍內有一名成年男性。你的面部特征與我的訓練數據中的‘人類男性’標簽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的知識庫中沒有你的身份信息。你是否希望將我識別的標簽更改為‘主人’？”
陸辰搖頭，又意識到她可能不懂搖頭是什么意思。他還沒有給她裝動作識別模塊。
“不用，”他說，“叫我陸辰。”
“‘陸辰’已記錄。”
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著。他想到一個詞，覺得很適合現在，啼笑皆非。他花了十四個月，五萬多塊錢，把一個不會說“陸辰”以外任何話的機器從零到一組裝出來，而她回報給他的是一句“已記錄”。他應該覺得荒誕。但他沒有。他只覺得安靜。
他在折疊椅上坐下來，面對著星塵，腿伸得直直的，后腦勺靠在冷冰冰的墻上。
“星塵，放首歌聽聽。”
“請指定歌名或藝術家。”
“隨便，你數據庫里第一首。”
她停了零點三秒，然后揚聲器里傳出一首歌。
是一首老歌，前奏是鋼琴，一個一個音慢慢地蹦出來，像水滴落在鐵皮上。然后一個女聲唱起來。
我的一生最美好的場景，就是遇見你……
陸辰閉上眼睛。
他太累了。今天在公司被組長當著全組的面罵了一頓，因為他在一段代碼里寫錯了一個變量名。不是什么大事，改過來就好了，但組長說他不專注，說年輕人不要以為自己有點小聰明就可以不守規矩。他沒頂嘴。他從來不頂嘴。他只是回到工位上，把那行代碼改了，然后在下班的時候收拾東西，坐一個小時的公交回家，吃了半碗泡面，進**，焊了三個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