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壓抑了整整半個月的裁員流言，像一塊浸了冰水的破抹布，死死捂在所有人的心口，每一個埋頭敲鍵盤的人，指尖都藏著惴惴不安的惶恐。陳強端坐在工位上，一身穿了好幾年的藏青色襯衫熨得板板正正，領口扣子一絲不茍扣到最頂端，西褲褲線壓得筆直，腳下黑皮鞋每天早晚都要細細擦拭，這是他干了八年運營崗，死死攥在手里最后一點白領體面。他指腹一遍遍摩挲著老舊皮質公文包的背帶，指節繃得泛白，濃重的黑眼圈嵌在黝黑的臉頰上，眼角深深的紋路，全是常年熬夜對接客戶、趕緊急報表熬出來的痕跡。
旁邊工位二十出頭的年輕小伙李磊，一邊飛快往背包里塞筆記本，一邊抻著脖子壓低聲音湊過來，嘴角掛著幾分看透世事的涼薄嘲諷：“強哥，別硬裝沒事人了，人事部一下午單獨約談了五個員工，全都是三十五歲往上拖家帶口的中年人，我們這幫單身年輕人一個沒動，說白了，你們工資高、牽絆多，就是公司最先要甩掉的累贅包袱。”
陳強喉結狠狠滾動一圈，心里慌得發顫，嘴上卻硬撐著不肯服軟：“我在這家公司踏踏實實干了八年，逢年過節加班、半夜處理甲方爛攤子、部門沒人愿意接的雜活全是我扛下的，憑什么偏偏裁我？”
“就憑裁掉你一個人的工資，足足能招兩個實習生。”李磊輕飄飄一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扎進陳強最脆弱的地方。
一股子火氣瞬間直沖腦門，陳強桌下的拳頭緊緊攥起，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鉆心的疼都壓不住心底的咒罵：管理層這群吃人不吐骨頭的東西，靠著老員工賣命打拼穩住業務，行情一差就翻臉無情掃地出門；這幫毛頭小子也蠢貨似的，仗著年紀輕拼命內卷，壓根不懂中年人肩膀上扛著一大家子生計。還沒等他壓下翻涌的怒火，手機微信猛地彈出人事部主管冷冰冰的消息：即刻前往三樓獨立會議室約談。
雙腿霎時間沉得如同灌滿鉛塊，他僵硬地站起身，那根挺直了八年的脊梁骨不自覺微微佝僂。走廊上來回走動著幾個剛辦完離職的同事，個個臉色慘白通紅，懷里抱著簡陋紙箱，低著頭匆匆趕路，連互相對視打招呼的勇氣都沒有，壓抑的氛圍壓得人喘不上氣。
會議室厚重的木門一關，隔絕了外界所有聲響，決裂來得猝不及防。部門總監慵懶地靠在辦公椅上，面無表情眼神淡漠，人事主管將打印好的**勞動合同協議書平鋪在桌面上，語氣平淡得近乎**：“公司總部大規模收縮業務，你的運營崗位直接撤銷，按照勞動法賠付N+1補償金，今天之內辦完所有離職手續就可以離開。”
八年日復一日的勤懇付出，無數個熬到凌晨的夜晚，隨叫隨到的待命狀態，就被輕飄飄一句話全盤否定。陳強當場情緒徹底炸裂，“啪”的一聲狠狠拍在實木桌面上，脖頸處青筋根根暴起，扯著嗓子暴怒嘶吼，粗口脫口而出：“***放屁！最難纏的客戶是我對接，最緊急的報表是我熬夜趕工，公司順風順水的時候拿我們當牛馬使喚，行情變差了就一腳踹開，你們心里到底有沒有半點兒良心？”
“請注意你的言辭。”人事雙臂抱在胸前，專挑他中年人的軟肋步步緊逼，字字誅心，“你今年三十八歲，上有老下有小，一旦執意走勞動仲裁拉扯數月，要是在整個行業落下刺頭的名聲，往后別說體面的文職工作，就算是門店打雜的苦力活都難找，到時候一大家子的吃喝開銷，你拿什么承擔？”
方才暴怒罵街那一瞬間宣泄的痛**，轉瞬消失得一干二凈，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憋屈與無力。陳強渾身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滿腔怒火死死卡在喉嚨里，半個反駁的字眼都說不出口。他根本賭不起：老家患有嚴重風濕、腿疼難忍還硬撐下地干活的父親，常年高血壓頭暈、稍有不適就刻意隱瞞的母親，還有每天放學都懷揣小美好，等著和自己分享趣事的女兒朵朵，整家人的衣食住行、看病開銷，全都死死拴在他這份工作上。
他麻木地拿起簽字筆，筆尖用力戳破了紙面，一筆一劃簽下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