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墨，我回來啦，想我沒？”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樣燦爛，眼神里卻空洞得像是沒燒盡的紙錢。

我后退一步，后背抵著冰冷的墻，最終還是打開了門。他旁若無人地走進來，將早餐放在桌上，手腕上那個我們戀愛時一起編的“同心結(jié)”晃了晃。

我死死盯著那個繩結(jié)，它的顏色，不知何時從鮮艷的朱紅，變成了暗沉的赭石色。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冰冷僵硬，像一塊風(fēng)干的血塊。

我強壓下喉嚨里的腥氣，逼自己鎮(zhèn)定下來。

“你這三天，去哪了？”

他笑著刮了下我的鼻子，動作自然又親昵。

“不是你說的嗎？讓我回鄉(xiāng)下老家，幫你取那塊‘還愿石’，說你畫畫需要靈感。”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jié)。

我根本沒說過這話，他的鄉(xiāng)下老家是我們的禁忌，他從不愿提及。

我盯著他那張熟悉的臉，心底的目標，已經(jīng)從“如何毀尸滅跡”變成了“如何**這個‘東西’第二次，并找出真相”。

我不能報警，我是唯一的“兇手”。

我必須獨自解決這個占據(jù)了我男友身體的怪物。

“咚咚咚”，敲門聲再次響起。

是對門的王阿姨，她端著一碗湯，笑得一臉和善。

“小墨啊，阿姨給你熬了碗安神湯。”

她一邊說，一邊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客廳：

“最近晚上總聽見你房里有畫框拖動的聲音，可別太累了。”

她的目光落在陳輝身上時，那和善的笑容里，瞬間充滿了憐憫和詭異的了然。

深夜，我假裝睡著，豎著耳朵聽客廳的動靜。

“陳輝”沒有睡。

我聽見他在客廳里低聲哼唱，是一首我從未聽過的童謠，曲調(diào)悲涼又詭異，歌詞模糊不清，只聽他反復(fù)地唱著：

“替身郎，莫回頭，穿著新衣拜舊樓......”

“陳輝”開始執(zhí)著地復(fù)刻我們過去的甜蜜，但每一個細節(jié)都是錯位的。

他記得我們第一次約會，卻堅持說是在那家昂貴的西餐廳，燭光搖曳，牛排鮮嫩。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心里一片冰冷。

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明明是在巷子口的**攤，我們喝著廉價的啤酒，被煙熏得直流眼淚，卻笑得像兩個傻子。

他見我不說話，又從懷里掏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遞給我，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那信紙是我畫室里最普通素描紙，他模仿著陳輝的筆跡，寫滿了肉麻的情話。

可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了落款的那個“墨”字上。

陳輝的字跡我再熟悉不過，而這封信上的“墨”，最后一捺，被刻意拉長，扭曲成了一個小小的、正在跪地掙扎的人形。

門鈴毫無預(yù)兆地響了起來。

我走過去，從貓眼看到一張和“陳輝”一模一樣，卻寫滿了焦急與恐慌的臉。

是陳輝的雙胞胎弟弟，陳朗。

我打開門，“陳輝”聽到動靜，從廚房探出頭，笑著打招呼：

“阿朗？你怎么來了？”

陳朗看到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像是白天見了鬼，慘白著臉，驚恐地連連后退了好幾步，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

我一把將陳朗拽到樓下，遠離那扇門。

他還在發(fā)抖，語無倫次地說他哥失蹤三天了，電話怎么也打不通，公司和朋友都找不到人。

我看著他，冷冷地問：

“你看到了什么？”

他驚魂未定地抓住我的手臂，聲音壓得極低：

“那不是我哥！我哥......我哥最近和一個研究地方民俗的教授走得很近，他跟我提過，說他癡迷上了一種叫‘寄生還魂’的邪術(shù)。”

“寄生還魂？”

我重復(fù)著這個詭異的詞。

“對。”

陳朗的眼神里滿是恐懼。

“據(jù)說，能讓意外枉死的人，找一個‘容器’繼續(xù)活下去，直到完成他最后的遺愿。”

他說到“容器”時，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里面充滿了懷疑和憐憫。

“那個‘容器’，必須是死者最親近、而且......而且心里對他懷有巨大愧疚的人。”

他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說道：

“姐，你......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太好？有沒有可能，你因為某件對不起我哥的事，被這個邪術(shù)選中了。你看到的‘他’，只是你潛意識里生出的幻覺？”

我猛地推開他，踉蹌著跑回樓上，把自己鎖進畫室。

我瘋了嗎？

我開始瘋狂地翻看自己最近半年的畫稿，那些我親手修復(fù)的，或者自己創(chuàng)作的畫。

然后，我看到了。

在每一幅畫的**里，無論是山水還是仕女圖，總有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被我無意識地涂抹上了一張模糊的、正在無聲哭泣的女人側(cè)臉。

我死死地盯著那張臉，心臟狂跳。

我不認識她，可她的悲傷，卻像是從我的骨髓里滲出來的一樣。

我沖進陳輝的書房，發(fā)了瘋似的翻找。

終于，在書柜的最底層，我找到了一本封面破舊的民俗筆記。

書頁泛黃，散發(fā)著一股霉味。

我一頁頁翻過去，里面用密密麻麻的小字，詳細記載著那個叫“寄生還-魂”的儀式。

在其中一頁，有一段話被紅筆重重地圈了出來。

儀式最大的破綻，是“寄生者”無法復(fù)制“容器”最新的記憶，且會極度渴望一件宿主生前最珍視的“信物”。

我抓著那本筆記，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恐懼和一絲病態(tài)的希望同時在我心底升起。如果這是邪術(shù)，就一定有破解的辦法。

如果我沒有瘋，我就一定能，再殺他一次。

“咚咚咚”，敲門聲又響了，是對門的王阿姨。

她又端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不由分說地塞進我手里，這次，是一個手工縫制的、粗糙的香囊。

香囊里，正是我在床底那個空畫箱里聞到的，那種廟里燒完的香灰味道。

王阿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又瞟了眼我身后緊閉的房門，嘆了口氣，幽幽地說道：

“小墨啊，聽阿姨一句勸。這樓里不干凈，你男朋友，八字太輕了，壓不住的。”

我決定，今晚就殺了他，第二次。

我從畫室的工具箱里，找出那把最鋒利的畫刀，藏進了袖口。

冰冷的金屬貼著皮膚，讓我混亂的大腦得到一絲詭異的安寧。

我靠在沙發(fā)上，裝作不經(jīng)意地開口：“陳輝，你還在為昨天我們吵架的事生氣嗎？”

他正在廚房洗水果，聞言動作一頓，水流聲都顯得突兀起來。

他轉(zhuǎn)過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困惑與無辜。

“吵架？我們昨天......吵架了嗎？”

他的眼神開始閃爍，像信號不良的電視屏幕。

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腹用力地摩挲著手腕上那條赭石色的“同心結(jié)”。

就是它。

我心里冷笑，臉上卻揚起一個溫柔的笑容。

“逗你呢，瞧你緊張的。走，陪我去個地方，給你個驚喜。”

我?guī)呦蛱炫_，一個我們從未一起去過的地方。

樓道里的聲控?zé)艉雒骱霭担盐覀兊挠白永L又壓扁。

在上最后一層臺階時，他停住了腳步，回頭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對門王阿姨家緊閉的房門，那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復(fù)雜情緒。

天臺的風(fēng)很大，吹得我頭發(fā)亂舞。

我站在天臺邊緣，俯瞰著腳下城市的萬家燈火，然后緩緩轉(zhuǎn)身。

畫刀出鞘，冰冷的刀鋒瞬間抵住了他的喉嚨。

“別裝了。”

我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到底是誰？”

他臉上的笑容終于消失了，像是戴了太久的面具終于不堪重負地碎裂開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他沒有掙扎，只是嘆了口氣，苦澀地開口。

“我是陳朗。”

我握著刀的手沒有顫抖。

“我哥......陳輝，他三天前就死了。”

陳朗的聲音艱澀無比。

“不是你殺的。”

他說，陳輝因為參與網(wǎng)絡(luò)**，欠了巨額***。

三天前，就在我們家樓下那條昏暗的巷子里，被債主活活打死了。

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那......**呢？”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抖。

陳朗慘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被債主拖走了，說是不還錢，就把我哥剁碎了喂狗。”

“姐，我不敢報警。我怕......我怕他們報復(fù)我們?nèi)摇Ｎ抑荒芗侔绯伤桥履惆l(fā)現(xiàn)他不見了會報警，把事情鬧大。”

我死死地盯著他，問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

“那你為什么會知道我解剖他，還把他藏在床底下的事？”

陳朗的眼神瞬間被巨大的恐懼填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極其恐怖的畫面，渾身都抖了起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我哥失聯(lián)，我來找你。一開門，就看見你一個人坐在客廳，對著空氣說話......”

“你說你殺了他，你說你用畫刀把他一片片剖開，你說你把他藏在了床底的畫箱里......你還伸出手給我看，你滿手的顏料，你卻說那是血......”

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徹底崩塌了。

我沒有**？

那觸手可及的血腥記憶，那解剖時清晰的手感，那沉甸甸的**重量......全都是我的幻覺？

我......是個瘋子？

陳朗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艱難地吞了口唾沫，接著說：

“王阿姨說，你這是離魂癥，是太愛我哥，傷心過度，魂都丟了。”

“她給了我這條‘同心結(jié)’，說是我哥生前最珍視的東西。只要我戴上它，假扮成我哥，就能把你的魂一點點叫回來。”

他看著我，眼神里滿是無辜與懇切。

“姐，我只是想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