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耳蝸植入手術的前一天，我試著錄下自己最后的聲音。

發給老公一段二十秒的音頻。

如果我以后聽不見了，你會嫌我麻煩嗎？

你能不能別忙了，今晚早點回來，跟我說說話，我害怕。

幾分鐘后，他回了五個字。

忙。別鬧，等我。

我沒再打擾他。

三個小時過去，霍銘城還沒有回來，

病房的燈亮得刺眼，我點開他車上的共享定位，想看看他離醫院還有多遠。

凌晨兩點，他的車停在城西。

下一秒，我刷到他白月光的新動態。

家里燈壞了，我怕黑，他就從城東趕過來了。真拿他沒辦法。

配圖里，床頭放著我買給霍銘的保溫杯。

杯身刻著他的名字。

盯著屏幕看了很久，我平靜地放下手機。

霍銘城，今天我想聽你說話。

但從今天起，我不想再聽你說話了。

......

“沈梔，醒了嗎？”

護士推門進來時，我正把手機扣在床頭柜上。

她手里拿著術前確認單，聲音壓得很低。

“家屬還沒到？”

我搖搖頭。

護士看了眼墻上的鐘。

“八點進手術室，七點半之前最好簽完。你不是說你先生昨晚會來嗎？”

我拿起筆，在紙上寫：“他忙。”

護士頓了一下。

“再忙，今天也該來。”

我沒接話。

她把體溫計遞給我，又問：“你昨晚睡著了嗎？”

“睡了會兒。”

其實沒有。

我聽了一夜走廊里的腳步聲。

每一次電梯響，我都以為是霍銘城。

到后來，耳鳴蓋過了一切。

七點二十，霍銘城終于推門進來。

手里拎著一袋早餐。

他走過來，伸手**我的額頭。

“臉色這么差，昨晚沒睡？”

我偏了一下頭。

他的手停在半空，很快又收了回去。

“生氣了？”

我沒說話。

霍銘城嘆了口氣。

“沈梔，昨晚知意那邊燈突然壞了，她一個人住，怕黑怕得發抖。她以前有過驚恐發作，你知道的。”

我輕輕嗯了一聲。

他像松了口氣。

“我把她安頓好就趕過來了。”

護士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什么也沒說，

最后只把確認單遞過去，

“簽字吧。”

霍銘城低頭邊簽字邊說，

“給你買了豆漿和燒麥，你以前不是喜歡這家？”

護士皺眉。

“術前禁食禁水，您不知道嗎？”

霍銘城的動作頓住。

“禁食？”

我看著那杯還冒熱氣的豆漿。

半年前，周知意胃疼住院。

霍銘城把她的醫囑拍照存進手機。

她不能喝冰水，不能吃辣，夜里十一點要吃藥，他記得比鬧鐘還準。

我的術前注意事項，他昨天只看了三秒。

然后說：“這種小手術，別給自己壓力。”

霍銘城把早餐系好。

“抱歉，我昨晚太急，沒注意。”

護士沒再說什么，拿著單子出去了。

門關上后，霍銘城坐到床邊。

沈梔。”

“嗯。”

“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好像我犯了錯。”

“知意怕黑，在這座城市沒親人，我不能不管。”

我打斷他，

“銘城，我也怕。”

他怔住。

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怕醒來以后，聽不見你。”

霍銘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不會的。”

“如果會呢？”

“那我就照顧你。”

這句話要是在昨晚聽到，我大概會哭。

可現在，我只聞見他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香水味。

周知意喜歡白茶香。

霍銘城以前不噴香水。

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

屏幕亮起的瞬間，我看見周知意的名字。

銘城，我剛才醒來沒看見你，又有點怕。

霍銘城很快按滅屏幕。

“工作消息。”

我點頭。

“去吧。”

他身子一僵。

“我沒說要走。”

“她怕。”

霍銘城手指收緊力度。

“沈梔，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的。”

“你今天手術，我在這里陪你。知意只是發了個消息。”

“有意思嗎？”

我抽回手。

“沒意思。”

他眉頭皺得更深。

“那就別鬧。”

我拿起床頭的術前寫字板。

如果手術后我聽不清，你別對我說話太快。

“好。”

我接著寫。

也別不耐煩。

“不會。”

我寫下第三行。

更別騙我。

霍銘城臉色變換。

“沈梔。”

門外傳來推車聲。

有人喊：“8床沈梔，準備進手術室。”

霍銘城站起身，彎腰替我整理被角。

“出來就好了。”

我看著他。

他俯身想吻我。

我偏過臉。

那個吻落空。

我把那張寫滿字的板子翻過去，背面只剩空白。

他看著空白，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