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中眸------------------------------------------(一),臘月二十三,子時。,利得像淬了毒的刀子。,手腕腳踝早已磨得見了白骨,鮮血凝了又破,在素白的中衣上開出一簇簇暗紅的花。可她竟不覺得疼了——疼到極致,原來是這般麻木的冷。,可俯瞰整座皇城。今夜無星無月,只有遠處東宮方向燈火煌煌,絲竹之聲隱約隨風飄來,夾雜著女子嬌媚的笑。她知道,那是她的嫡妹沈嬋,正在為剛剛被冊封為太子的表哥蕭明稷賀喜。,現在該稱“陛下”了。,先帝駕崩,蕭明稷以太子之身靈前即位,改元承啟。而她,這個曾為他出謀劃策、嘔心瀝血十年的“大燕第一女謀士”,卻在他**的同一日,被扣上“巫蠱厭勝、謀害先帝”的滔天罪名,鎖在了這摘星樓上。。,看向那從盤旋樓梯緩步而上的身影。明黃龍袍,金冠玉帶,一張溫潤如玉的臉在宮燈映照下,依舊是她熟悉的、曾讓她傾盡所有的模樣。,目光平靜地掃過她渾身的狼狽,最后落在她臉上,甚至還笑了笑,聲音溫柔得一如往昔:“表妹,你看這皇城的夜景,可還入眼?”,喉嚨里全是血腥氣,發出的聲音嘶啞不堪:“為什么?”,蕭明稷卻聽懂了。“為什么?”他重復一遍,向前又走了一步,伸手拂開她被冷汗黏在額前的碎發,指尖冰涼,“因為朕怕啊,灼兒。”,湊近她耳畔,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語:
“你太聰明了。聰明到朕每做一個決定,都會想——若是沈灼,她會如何布局?你獻給父皇的漕運改制方略,讓國庫三年翻了兩番;你為朕謀劃的邊關互市之策,不費一兵一卒便收了北境十三部的心;就連三皇子、五皇子接連**,背后哪一件沒有你的手筆?”
他的語氣越來越輕柔,眼神卻越來越冷:
“你能扶朕上位,焉知有朝一日,不會扶別人?灼兒,你就像這摘星樓,太高了,高得讓朕……夜不能寐。”
沈灼閉上眼,滾燙的液體終于從干涸的眼眶滑落。
十年。
從十四歲到二十四歲,她為他殫精竭慮,棄了閨閣錦繡,擔了惡毒名聲,甚至不惜與家族決裂,只為他一句“待我**,必以江山為聘,許你后位”。
原來,都是一場笑話。
“所以,你要我死?”她睜開眼,眸子里一片死寂的灰。
蕭明稷直起身,拍了拍手。兩名內侍抬著一桶東西上來,濃烈刺鼻的氣味頓時彌漫開來——是火油。
“不止是朕。”他退后兩步,讓開位置。
樓梯上,又一道身影出現。
玄黑蟠龍紋勁裝,墨玉冠,腰間佩劍。男人身形挺拔如松,眉眼深邃如刻,只是此刻,那雙向來對她含笑含情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
鎮北王,謝無咎。
她青梅竹**未婚夫,她曾以為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無咎……”沈灼喃喃,最后一個音節卡在喉嚨里。
謝無咎走到火油桶旁,拿起內侍遞上的木勺,舀起滿滿一勺火油,走到她面前。他沒有看她,只是將火油從她頭頂,緩緩澆下。
黏膩冰涼的液體浸透單薄的衣衫,刺鼻的氣味充斥口鼻。
“為什么?”她再次問,這次是對他。
謝無咎的手幾不**地抖了一下,但聲音穩得像結了冰:“沈灼,你可知,每次你站在沙盤前,手指劃過輿圖,眼中那種算盡一切的光芒,有多刺眼?”
他抬眼,終于看向她,眸底翻涌著她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我是鎮北王,是軍中戰神。可在你面前,我像個傻子——你看我的眼神,和看那些被你算計至死的皇子、朝臣,有什么區別?你心里裝的只有你的權謀、你的棋局,何曾真正……看過我?”
沈灼想笑,卻嗆出一口血。
原來如此。
她為蕭明稷謀劃,他忌憚她功高震主。
她為謝無咎獻策,他怨恨她太過聰明。
她這一生,機關算盡,到頭來,竟是因為“聰明”,得罪了這兩個她最信任、最在意的人。
“好,好……”她低低笑起來,笑聲嘶啞如夜梟,“蕭明稷,謝無咎,今日我沈灼以命起誓——”
她猛地抬頭,染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兩人,一字一句,從齒縫中迸出:
“若有來世,定教你們,江山傾覆,摯愛反目,所求皆空,所擁盡失!我要你們……比我今日,痛百倍,悔千倍!”
話音未落,樓梯口傳來環佩叮當,一道嬌柔身影撲入蕭明稷懷中。
是沈嬋。
她穿著正紅色百鳥朝鳳宮裝,頭戴九尾鳳釵,顯然是剛行完冊封禮。此刻依偎在新帝懷中,仰起一張楚楚可憐的臉,眼中卻滿是得意與惡毒:
“姐姐,都這時候了,何必說這些狠話惹陛下和王爺不快呢?你放心去吧,你的后位,妹妹會替你坐穩的。你未完成的‘輔佐明君、開創盛世’的心愿……呵,妹妹也會替你看著的。”
沈灼看著那張與自己有五分相似、卻寫滿貪婪與虛榮的臉,忽然什么話都不想說了。
她緩緩閉上眼。
謝無咎從內侍手中接過火把。火光跳躍,映亮他緊繃的下頜。他看了蕭明稷一眼,后者幾不**地點了下頭。
“灼兒,”謝無咎的聲音很輕,仿佛嘆息,“別恨我。”
火把劃過一道弧線,落在她腳邊的火油上。
轟——!
烈焰沖天而起,瞬間將她吞沒。
皮肉燒焦的滋滋聲,鎖鏈被燒紅的刺耳聲,還有自己喉嚨里發出的、不似人聲的慘嚎……最后充斥感官的,是無邊無際的灼熱,和深入骨髓的痛。
沈灼在火焰中,死死瞪大眼睛,用最后一點意識,將眼前三張臉——蕭明稷的淡漠,謝無咎的復雜,沈嬋的得意——深深、深深地刻進魂魄里。
若有來世……
若有來世!
(二)
“月姑娘?月姑娘你醒醒!”
劇烈的搖晃讓沈灼猛地睜開眼。
入目是洗得發白的青灰色帳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和劣質炭火的氣息。她劇烈地喘息,渾身冷汗淋漓,仿佛還能感受到那焚身噬骨的灼痛。
“月姑娘,可是又魘著了?”一張布滿皺紋、滿是擔憂的臉探過來,手里端著個粗陶碗,“快喝口熱水壓壓驚。”
沈灼——不,現在她是江挽月了——緩緩轉過頭,看向這個穿著粗布棉襖、頭發花白的老婦人。
張嬤嬤。寧遠侯府派來伺候她、實則監視她的仆婦。
記憶如潮水般涌入。
大周,永昌十二年冬。
這里是距離大周京城三百里的臨河莊。她是寧遠侯江凜的庶出三女,生母是侯爺在邊關時收用的一個**,生產時血崩而亡。因出身卑賤,她一出生就被扔到這個莊子上,自生自滅十六年。
而昨天,侯府突然派人來接她“回府”。
理由是,侯府嫡長女、她的“大姐姐”江挽云,下月將要及笄,侯夫人“心慈”,不忍姐妹分離,特接她回去團聚,將來也好“幫著操持,尋門好親事”。
多么冠冕堂皇。
沈灼——江挽月撐著手臂慢慢坐起身。被子下的身體瘦弱單薄,手腕細得一折就斷。她接過陶碗,指尖冰涼,碗壁粗糙的觸感真實得刺人。
她真的……重生了。
重生在敵國大周,一個卑微如塵的庶女身上。時間,距離她被焚殺那日,已過去整整兩年。
“什么時辰了?”她開口,聲音嘶啞干澀,帶著久病未愈的虛弱。
“卯時三刻了。”張嬤嬤接過空碗,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催促,“姑娘快些梳洗吧,陳管事說了,辰時正必須出發,誤了時辰,路上怕趕不及進城。”
江挽月沒說話,掀開被子下床。
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寒意從腳心直竄上來。她走到房間里唯一一面模糊的銅鏡前,看向鏡中的人。
一張過分蒼白的臉,下巴尖瘦,顯得眼睛格外大,卻空洞無神。嘴唇沒什么血色,頭發枯黃稀疏,身上套著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裙,空蕩蕩地掛在骨架上。
唯有那雙眼睛。
此刻,那原本該是怯懦茫然的眸子里,沉淀著一種與這具身體、這處境格格不入的冰冷、死寂,以及……深淵般的恨意。
她抬起手,輕輕撫上心口。
那里,仿佛還殘留著火焰**的劇痛,和鎖鏈穿透骨頭的冰冷。
蕭明稷,謝無咎,沈嬋……
你們可知,我回來了。
“月姑娘?”張嬤嬤被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神色駭得心頭一跳,再仔細看時,卻又只見那副熟悉的、逆來順受的怯懦模樣。定是自己眼花了,這懦弱丫頭,哪來那種眼神?
“嬤嬤,幫我梳頭吧。”江挽月轉過身,聲音低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完美扮演著一個即將離開熟悉環境、前往陌生侯府的不安少女。
張嬤嬤松了口氣,拿起木梳:“姑娘放心,侯府是富貴地方,夫人小姐們都是和善人,姑娘回去,是享福的。”
享福?
江挽月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
是啊,她是該去“享福”。享那潑天的富貴,滔天的權勢,然后……用這一切,把那些將她推入地獄的人,一個個,拖下來。
梳洗停當,她只帶了一個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兩件換洗的舊衣和生母留下的一支不值錢的木簪。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寒氣撲面而來。
莊子門口,停著一輛半舊的青帷馬車。車前站著個穿著藏藍綢緞襖、蓄著短須的中年管事,正不耐煩地**手,見她出來,上下打量一眼,眉頭立刻皺起。
“三姑娘可算出來了,趕緊上車吧。”語氣敷衍,連禮都懶得行。
江挽月腳步微微一頓,怯生生地抬頭,小聲問:“陳、陳管事,我……我就這樣回去嗎?會不會……給侯府丟臉?”
陳管事看著她那身寒酸打扮,眼里閃過一絲鄙夷,語氣卻還算客氣:“姑娘多慮了,府里什么都備下了。快上車吧,天冷。”
江挽月這才像是松了口氣,在張嬤嬤的攙扶下,費力地爬上馬車。
車廂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只在角落鋪了層薄褥。她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膝蓋,將臉埋進臂彎。
馬車顛簸著駛出莊子,碾過凍硬的土路。
車窗的簾子被寒風吹開一角,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和遠處覆蓋著薄雪的光禿禿的田野。
大周。
寧遠侯府。
庶女江挽月。
她慢慢抬起臉,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這雙手,曾經執筆可定國策,撫琴可動京城。如今,卻枯瘦、粗糙,布滿凍瘡。
可那又如何?
骨子里,她依然是沈灼。那個曾攪動大燕風云,讓皇子爭相拉攏,讓朝臣又敬又怕的第一謀士。
前世,她輸在太過信任,太過孤勇,將全部**押在兩個人身上。
這一世,她不會再信任何人。
她要這大周的權,大周的勢,大周的兵。
她要站在比摘星樓更高的地方,看著那些負她、欺她、焚她之人,在他們最在意的一切轟然倒塌時,臉上會是怎樣精彩的表情。
馬車轆轆,駛向那座繁華又危險的京城,駛向她復仇之路的起點。
江挽月重新低下頭,將臉埋進臂彎。
無人看見的角度,那蒼白干裂的嘴唇,緩緩地、緩緩地,勾起一抹冰冷至極的弧度。
第一步,活下去。
第二步,回侯府。
第三步……
她睜開眼,眸子里寒光凜冽,如出鞘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