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曉啊，你也別嫌話難聽，女人過了三十在大城市待不住，回老家連個像樣的工作都找不著，多丟人。"
張燕嗑著瓜子，手腕上的金鐲子晃得叮當響。
旁邊的劉嬸接了一句："可不是嘛，當年學習那么好，出去那么多年也沒見混出個名堂來。"
"就是說嘛。"張燕拍了拍我的手背，聲音親熱得不行，"剛好我家大強的汽配廠缺個打掃廁所的，一個月一千五，管兩頓飯。就憑咱倆從小一塊兒長大的交情，我總不能看你餓著。"
隔壁桌的王嬸探過頭來："張燕這孩子心善，還惦記著老同學。"
"那可不，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張燕笑著把碟子里最后幾顆瓜子推給我，"她過得不好我能不管？"
我看著桌上那盤吃剩一半的拍黃瓜，沒吭聲。
何芳坐在我對面，低著頭攪稀飯，筷子在碗邊轉了好幾圈。
"明天就來上班，穿耐臟的衣裳。"張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瓜子殼。
"好。"我說。
張燕挎上包，路過我身邊時拍了拍我的肩："別不好意思，工作不分高低貴賤嘛。"
我點了點頭。
她走到門口，正好碰上串門的趙嫂，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你不知道，徐曉曉回來了，混得可慘了。我給她在大強廠里安排了個活兒，掃廁所，一千五一個月，她感激得要命。"
趙嫂嘖嘖兩聲："還是你仁義。"
我低頭把最后一塊拍黃瓜夾起來，慢慢嚼完。
何芳抬起頭看我，嘴唇動了一下，又低了回去。
我站起來，從椅背上拿起那個褪色的帆布包，背帶搭上肩的時候，手隔著布料捏了捏包底一個硬硬的紙角。
不急。
我今年三十一。
八年前從這個小縣城考上省城的大學，畢業后一個人去了**。
和所有漂在大城市的人一樣，租過隔斷間，啃過三塊錢的饅頭頂一天，加班到凌晨兩點打不到車就睡在辦公室折疊床上。
唯一和別人不太一樣的是，我省。
別人下了班約飯局，我回屋煮掛面。別人換季添衣裳，我穿同事不要的舊貨。別人一年攢兩三萬覺得了不得，我頭一年就攢了六萬。
后來我開始做一件事。這件事我誰也沒說過。
八年之后，我回了老家。帆布包里塞著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手機，和一張被我折過無數遍的紙。
回來之前我跟我媽說的是："合同到期沒續上，想回來歇歇。"
我媽在電話里沉默了幾秒："回來就回來吧。**腰不好，正缺人搭把手。"
她沒問我攢了多少錢。
大概在她心里，一個三十一歲沒嫁人沒買房、從大城市灰溜溜跑回來的女兒，余額后面不會有太多零。
到家那晚，我爸坐客廳舊沙發上看電視，聲音調得很低。
他看我一眼："吃了沒？"
"車上吃了。"
"**給你留了飯，鍋里溫著。"
廚房里掀開鍋蓋。***，炒豆角，蛋花湯。全是我小時候愛吃的。
吃到一半，我媽從臥室出來，靠在門框上。
"曉曉，張燕知道你回來了，說讓你明天去坐坐。"
"嗯。"
"她現在可出息了，嫁了個開廠的，咱這片數得上號的。"我媽搓了搓圍裙角，"人家愿意搭理你，你就去，別端著。"
"我知道。"
"還有，別提錢。你現在這情況，人家能理你就不錯了。"
我放下筷子。
"媽，我什么情況？"
"你心里沒數？"她壓低聲音，"三十一了，沒嫁人沒工作，回來擠**這老房子。整條街的眼睛都不是瞎的。"
我沒再說話。
洗了碗，回那間從小住到大的屋子，單人床上鋪著洗發白的床單。
從帆布包底摸出那張紙，看了一遍。
上面的字我看過不下一百次了。
折好，壓在枕頭底下。
關燈。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穿了件舊灰色衛衣，蹬上一雙快磨平底的運動鞋，去了李大強的汽配廠。
廠子在縣城東邊的工業區，兩排鐵皮頂的廠房，門口掛著"強盛汽配"四個字，紅漆掉了一半。
門衛老孫頭戴著棉帽縮在崗亭里，見我過來，上下打量了兩眼："你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