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
估分623。
清華北大，隨便挑。
在村口蹲了一個月，錄取通知書沒來。
等來的是班主任那張豬腰子臉。
"309分，別等了，進廠打螺絲去吧。"
我沒急，也沒鬧。
就是盯著他桌子底下那個牛皮紙信封，多看了一眼。
上面的名字，是他親兒子。
旁邊夾著張成績單。
623分。
巧了嘿。
他兒子，年級倒數第三。
至于倒數第一和第二——退學了。
他兒子那是被動上位的。
第一章
1993年8月14號。
入伏第二十三天。
太陽跟不要錢似的往地上潑火，村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卷了邊，耷拉著腦袋，活像被生活抽干了水分的中年男人。
我叫池遠舟。
名字是我爹取的，說是希望我將來能走出這個村子，坐大船去遠方。
結果我在村口這棵槐樹底下坐了整整一個月，哪兒也沒去。
我在等一封信。
準確說，是等一張錄取通知書。
七月份高考，我估了分——623。
這個分數意味著什么？
這么說吧，往年清華理科錄取線580，北大585。
我閉著眼往上報都夠。
可我等了一個月，愣是沒等到。
郵遞員老趙每天騎著那輛二八大杠從村口過，車鈴鐺搖得咣當響。
第一周我還迎上去問。
老趙說："沒你的。"
第二周我繼續問。
老趙說："真沒你的。"
第三周我不問了，就在槐樹底下坐著。
老趙經過的時候主動沖我喊："還是沒有啊——"
聲音傳出去半個村子。
張嬸當時正在院子里曬辣椒，聽見這一嗓子，腦袋從墻頭探出來，表情像發現了什么重大新聞。
"遠舟啊，你這通知書再不來，該不會是考砸了吧？"
我沒搭腔。
我媽端了碗涼白開走過來，手指在碗沿上擦了擦，遞給我。
"別聽她的，再等等。"
我媽嘴上說著別急，可手指頭一直在圍裙上搓。那條圍裙是去年秋天我爸從鎮上給她買的，藍底白花，現在被搓得白花都快禿了。
我接過碗，灌了一口。
水是涼的，心里頭堵著一團火。
623分。
我不可能估錯。
**那天每道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數學最后一道大題，壓軸的解析幾何，全年級沒幾個人做出來——我做出來了。
理綜的物理實驗題，答案精確到第三位小數，我對著課本驗過，一個數不差。
這個分數，我拿腦袋擔保。
問題是——通知書去哪了？
答案，是在第三十一天揭曉的。
那天下午三點多，日頭正毒。
我照例蹲在槐樹底下，手邊放著一本翻爛了的《物理競賽題集》，扉頁上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池遠舟，你必須走出去"。
那是我初三時候寫的。
蟬鳴震天響，震得人太陽穴突突跳。
然后一輛自行車從土路那頭拐過來。
不是郵遞員老趙。
騎車的人我認識。
認識得不能再認識了。
馬德彪。
我的班主任。
縣二中高三六班的班主任，教了我三年數學的那位。
體型圓潤，腦袋圓潤，臉也圓潤，遠看像一顆被曬化了的豬油球。
此刻，這顆豬油球正騎著一輛鳳凰牌自行車，咯吱咯吱地往村口碾過來。
看見我的那一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有一種勉為其難的同情。
還有一種不太好意思的得意。
這兩種情緒攪在一起，讓他本就肥膩的臉呈現出一種怪異的褶皺。
他剎住車，一只腳撐地，從兜里掏出一塊灰不溜秋的手帕擦了擦汗。
"遠舟啊。"
他叫我。
語氣像是在叫一個注定要接受壞消息的人。
我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
"馬老師。"
"你這……一直在等通知書？"馬德彪的眼睛往別處瞟了一下，沒跟我對視。
"嗯。"
他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又長又慢，像提前排練過。
"別等了。"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終于看向了我。
"成績出來了，你——只考了309分。"
安靜了大概有兩秒鐘。
蟬還在叫。
風夾著熱浪從麥地那邊卷過來，帶著一股子干草味。
我盯著他看。
他也看著我，嘴角抿著，一副"我也不想的但事實如此"的痛惜表情。
"309？"我重復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