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孤城------------------------------------------。，不是醒——是死過去又活過來的那種撕裂感，像有人把他的魂魄硬生生塞回一具破爛的軀殼里。他睜開眼，看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硝煙嗆得他涕淚橫流，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一萬只蜜蜂在腦袋里筑巢。。，臉朝下趴在泥地里，背后的血已經凝固成了黑褐色。右邊是一個學生模樣的少年，至死還握著一桿沒了**的**，眼睛半睜著，空洞地望著天。沈墨予認得那張臉——三天前，這個少年還在營火旁跟他借火柴，說自己叫阿良，今年十七，家里還有一個妹妹。。，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左腿膝蓋以下像是被什么東西碾過，骨頭碎了，肌肉翻了開來，露出白森森的骨茬。右肩的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黏糊糊的液體順著袖管往下淌，滴在身下潮濕的泥土里。他試著抬起左手，發現還能動，便緩緩探入懷中。。用紅繩束著，已經從他懷里取出來無數次——不，是前世他取了無數次。這一世，他還沒死透，懷里就已經揣著它了。那縷頭發顏色已經褪了不少，從墨黑變成了暗褐色，紅繩也磨得起毛了?？伤幌戮椭?，這是她的。每一根都是。。，像一把鈍刀，不緊不慢地鋸著他的心臟。，記憶就來了。不是回憶，是潮水——是鋪天蓋地、將他淹沒的那種。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卻發現自己連喘氣都費勁。，是雪。，崔家庭院的梨樹上掛滿了冰凌。他站在門外，隔著一層結霜的窗欞，看見白錦瑟伏在桌上咳。她的手帕已經被血染透了，旁邊放著一碗湯藥，早就涼了。她的兒子鵬郎坐在床邊，哭得嗓子都啞了，小手拽著她的袖子，一遍一遍地喊“娘親”。，看見了窗外的他。“墨予?！彼α?，嘴唇上沾著血，“你怎么來了？”，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涼得像冰，瘦得只剩骨頭。
“我來了，我不走?！彼f，“我守著你?！?br>“別說傻話。”她搖頭，“你要去辦你的事，別為了我耽誤了?！?br>“什么事能有你重要？”
“國事?！彼p輕**他的手背，目光溫柔得像一潭死水，“你說過的，男兒當為國效力。我若拖累了你，九泉之下也不會安心。”
他不知道那竟是她最后一次跟他說話。
三天后，他趕到崔家時，靈堂已經設好了。白錦瑟穿著那件她最愛的月白色褙子，靜靜地躺在棺中，面色蒼白，嘴角卻微微上揚，像是睡著了。
他沒有哭。他跪在靈前，一句話都沒說。因為他知道，她不讓他哭。
第二幕，是書房。
溫晚棠把自己關在房里，已經整整三天了。他敲門，她不開。他在門外說了很多話，從黃昏說到天黑，從天黑說到天亮。他求她開門，求她吃飯，求她哪怕喝一口水也好。
**天清晨，門縫里遞出一本日記。
“筠姑娘說……把這個交給何先生?！鼻飪杭t著眼眶，聲音抖得厲害。
他翻開日記，看到最后一頁的幾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墨水都已經淡了，像是寫到后面，手已經沒有力氣了。
“余今不及待矣。余至死乃不能見余夫一面，余死何能瞑目！……幸自珍重，勿痛余也?！?br>那一年，溫晚棠十八歲。
第三幕，是祠堂。
李崇文站在崔家祠堂里，笑得志得意滿。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綢緞馬褂，手里捏著一把折扇，扇面上寫著“春風得意”四個字。
“何夢霞，你以為你贏了？”他說，“你害死了兩個女人，一個病死在床，一個絕食而亡。你有臉來質問我？”
沈墨予沖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周圍的人將他拉開，他還想掙脫，卻被兩個壯漢死死按住。
李崇文擦著嘴角的血，笑得更歡了。
“你打啊，打死我又怎樣？白錦瑟是自己身子弱，溫晚棠是自己想不開，跟我有什么關系？你這種人，克母、克父、克妻、克友，你活該孤獨終老，不得好死?！?br>他沒說錯。
沈墨予確實沒有好死。
此刻，他躺在尸堆里，渾身是血，連動的力氣都沒有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吸不進任何空氣。
“重來……”他喃喃出聲，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重來……我要重來……”
炮彈在不遠處炸開，土塊和碎石砸在他身上，他感覺不到疼了。耳朵里的嗡嗡聲越來越響，眼前的天空越來越亮，亮得像是一片白茫茫的梨花海。
“若重來……”他說，“我定不負你。”
最后一口氣從胸腔里泄出去，像是有人拔掉了塞子。
他想，這一次，真的結束了。
然后，他聽見了鳥叫。
是麻雀，嘰嘰喳喳地在窗外吵個不停?？諝饫镉心嗤恋臍庀?，還有——梨花的香氣。
沈墨予猛地睜開眼睛。
晨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青磚地面上拉出幾道細長的光影。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紋，從房梁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根干涸的河流。床頭的書案上放著一盞油燈，燈芯已經燃盡了，留下一截焦黑的殘跡。旁邊疊著幾本書，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寫著《隨園詩話》。
他的。
他認得這本書，因為這四個字是他自己題的。那是他二十二歲那年，從舊書攤上淘來的，一直帶在身邊。
二十二歲。
沈墨予猛地坐起來，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沒有傷疤，沒有老繭，干凈的指節分明。左手翻過來，掌心也沒有那條被炮彈碎片劃出的長疤。
他撩起褲腿。小腿好好的，骨頭沒碎。
他脫掉上衣，露出右肩。光滑的皮膚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貫穿傷的疤痕，沒有縫合的線跡。
他摸著自己的臉。沒有硝煙的灼痕，沒有凍瘡，沒有那些被歲月和戰火一刀一刀刻下的痕跡。
他站在銅鏡前，看見了一個年輕的、陌生的自己。
面如冠玉，眉目清朗。頭發烏黑，束在頭頂，用一根木簪別著。下頜線條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著，像是隨時要念出一句詩來。
這是二十二歲的他。是剛剛從兩江師范學堂畢業、躊躇滿志的他。是沒有經歷過喪母之痛、沒有經歷過情劫、沒有經歷過戰火的……干凈的他。
他蹲下來，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氣。
不是害怕。是確認——確認自己真的回來了，確認這一切不是夢。他掐了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他又掐了一次，還是疼。
“蒼天有眼?！?br>他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房間里回蕩，帶著顫抖，帶著哭腔。
“蒼天有眼！”
他趴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眼淚奪眶而出。不是哭，是嚎啕——是那種壓抑了十年、積攢了十年、以為永遠沒有機會宣泄的嚎啕。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像一個失而復得的孩子。
眼淚砸在地磚上，聲音很悶，悶得像是前世臨死前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他哭夠了。
他爬起來，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走到書案前坐下。提筆蘸墨，手還在抖，但他強迫自己穩住。
白紙鋪開，他寫下了幾個字——
“乙巳年二月十八，蓉湖崔宅。”
然后，他在下面列了幾行：
白錦瑟。秋分，初咳。立冬，臥病。冬至前夜，逝。
溫晚棠。四月，訂婚。六月，絕食。六月十七，逝。
李崇文。三月，近鵬郎。四月，偽書。五月，告密。
他寫完最后一個字，擱下筆，看著這張紙發了好一會兒呆。
窗外，梨花開得正盛，花瓣在晨風中簌簌飄落。有兩只麻雀在枝頭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吵著什么。
沈墨予拿起那張紙，湊到燈上點燃，看著它燒成灰燼。
夠了。這些事情，已經刻在他骨頭里了，不需要再記在紙上。
他推開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梨花香氣撲面而來，清冽中帶著一絲甜。
“白錦瑟。”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唇齒間像是含了一塊冰，“這一次，我不讓你死?！?br>樓上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在走廊里走動。沈墨予側耳聽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是她。
那個腳步聲，前世他聽了無數遍。白錦瑟走路從不拖沓，步伐細而勻，像是怕驚擾了誰。每天清晨，她會在樓上走三趟——第一趟是給崔伯庸請安，第二趟是去看鵬郎醒了沒有，第三趟是去灶房安排一天的膳食。
此刻，這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越來越近。
沈墨予深吸一口氣，轉過身，面對著門。
門被推開了。
“何先生，您起了嗎？家父請您過去用早膳?！?br>站在門口的是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婦人。她穿著一件青色的比甲，下面是月白色的裙子，烏發挽了一個圓髻，只用一根銀簪別著。沒有任何首飾，眉眼間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像是深秋的霜，又像是初春的雪。
白錦瑟。
沈墨予看著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前世，他第一次見她時，隔著窗紗，只覺得這個婦人端莊溫婉，沒有什么特別。后來，他才知道，這個人是他一輩子的劫。
可現在，他就站在她面前，相隔不到三步，能清楚地看見她眼角的細紋，看見她鬢邊幾根不太服帖的碎發，看見她唇角那一顆小小的痣。
他曾在信里寫過一句“唇角一點胭脂痣，似是前生種下的相思子”。她回信罵他輕浮，卻在信的末尾畫了一朵小小的梨花。
“何先生？”白錦瑟微微蹙眉，顯然覺得這個年輕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墨予回過神來，拱手行禮：“有勞夫人了。在下這就去?！?br>他說話時，聲音還很穩。可等白錦瑟轉身帶路，他跟在后面，看著她的背影，眼眶又紅了。
她那么瘦。
前世她走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此刻她還在走動，還在活著，還在用那把銀簪子挽著頭發。
沈墨予低下頭，用力攥了攥拳頭。
不會了。這一次，什么都不會了。
早膳設在崔家的堂屋。
崔伯庸坐在主位，頭發花白，精神卻很好。他招呼沈墨予坐下，親自給他盛了一碗粥：“墨予賢侄，昨晚睡得還好？”
“多謝伯父關心，睡得很好。”沈墨予恭敬地接過碗。
“那就好，那就好?！贝薏剐Φ?，“你那間屋子后頭就是梨樹，春天花粉多，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就跟我說。”
沈墨予心中一動，順口道：“那梨花開得好，在下很喜歡。”
“喜歡就好。”崔伯庸嘆氣，“可惜了，這梨樹是當年我那兒媳進門時種的，如今……”他收了話頭，沒有再說下去。
沈墨予沒有追問。他眼角的余光掃過站在一旁布菜的白錦瑟，看見她的手指頓了一下，然后又若無其事地繼續。
早膳過后，沈墨予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他從包袱里拿出一樣東西——一塊白色的手帕，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梨花。這是前世白錦瑟送給他的，他一直貼身帶著，帶著它上了戰場，帶著它赴了死。這一世，他又帶回來了。
沈墨予把手帕放在枕邊，和衣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他要去做一件前世做過的事——葬花。
但這一次，他要讓白錦瑟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