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塵域的夜,從來不是黑的。
天穹之上壓著一層灰褐色的云翳,那是靈氣被上界抽走后留下的死氣沉積,終年不散,將月光和星辰統統攔在千里之外。所以這里的夜晚是一種渾濁的暗紅色,像一碗擱置太久、已經凝了血痂的井水。
林一就是在這種顏色的天光下醒來的。
他躺在一條寬不過三尺的土溝里,溝底積著寸許深的泥漿,混著煤炭和鐵腥氣,浸透了他身上那件早已辨不出原本顏色的麻布短褐。泥漿是涼的,但涼意透不進骨頭里去,骨子里那團熱還在。
他抬起右手,五指緩緩收攏,又張開。指節上全是厚繭,掌心橫著三道陳舊的白疤,小指微不可察地向內彎著——那是兩年前被一塊墜落的礦巖砸斷的,沒接好,就這么長死了。但握拳的時候,那點彎曲反而讓拳頭更緊,像是天生就該如此。
他從溝里翻坐起來,背脊抵著身后潮濕的土壁,胸腔里扯了一聲極長的、沉濁的呼吸。
十息。他數著。
每一次從那種狀態里醒過來,都要十息才能讓四肢重新聽使喚。他管那狀態叫"死過去"——不是昏睡,不是昏迷,是真的渾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像死了一樣沉寂下去,只有心口那一點熱還跳著。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力氣會回來,而且比之前更沉、更狠。
那部碑譜上稱之為"蟄伏"。
他沒有名字給那部碑譜。五年前他在廢礦區最深處的那條塌方巷道里挖到那塊石板時,上頭只有密密麻麻的凹痕,像是被人用手指活生生摁出來的。他一個字也不認識,但他第一次把手指貼上去的時候,那些凹痕就順著他的指腹鉆進骨頭里,后來他每一次"死過去",腦海里就多出幾幅畫面——一個人在打拳。
沒有什么仙風道骨。畫面里的那個人**著上身,渾身是汗,拳頭砸在石壁上、砸在水流中、砸在虛空里,每一拳都帶著一種笨拙到近乎**的力道。沒有招式名稱,沒有口訣心法,只有重復,成千上萬次的重復。
林一就照著那些畫面練。
在這條土溝里,他已經練了三年。
他撐著溝沿站起身,泥漿從衣擺上往下淌,他也不管,只是仰頭看了一眼天色。暗紅的天光正在往深里沉,這說明離上工還有約莫一炷香的時間——礦區的時間不看日頭,看天翳的顏色。
老瘸子說過,那層天翳越紅,說明上界吸得越狠,吸得狠了,礦洞里那些深層的靈石碎脈就容易松動,當天的出產能多出半筐。
林一捏了捏自己的左臂,那里的肌肉還泛著酸,昨夜的"蟄伏"把那一整條胳膊的氣血都抽干了重養了一遍。他彎腰撿起地上一條拇指粗的麻繩,三下兩下把散開的褲腿扎緊,然后邁開步子,順著土溝向西走。
走了不到百步,土溝匯入一條更寬的地裂,地裂兩側布滿了大大小小的窩棚,用廢木料和礦渣壘起來的,頂上糊著干泥,勉強能擋風。有人已經醒了,窩棚口蹲著幾個瘦得脫了相的男人,正用豁了口的陶碗刮碗底最后一點糠粥。他們看見林一走過來,不約而同地把目光別開。
林一沒看他們。
他走到地裂盡頭那個最大的窩棚前,掀開一張用礦車廢皮拼成的簾子。里頭一股濃重的草藥味撲面而來,混著舊血和膿液的腥臭。
"咳……咳……"
窩棚最深處,一個干瘦的老人側躺在草墊上,整個右腿從膝蓋以下空蕩蕩的,斷口處裹著用舊衣撕成的布條,布條底下透出暗黃的水漬。他的臉瘦得像一具蒙了皮的骷髏,但那雙眼睛還沒塌下去,亮得很。
"來了。"老人說。
林一蹲下來,從懷里摸出兩塊指甲蓋大小的灰色礦石,放在老人手邊。"昨天的。三號巷西壁第三層,離表土一尺七寸。"
老人用枯枝般的手指拈起一塊礦石湊到眼前,瞳孔微微縮了一下:"精純度七成……三號巷還能出這個?"
"那面墻是松的,再往里掏一尺,還有。"
老人把礦石收進懷里,抬眼看他:"昨晚又練了?"
林一點了點頭。
"幾回?"
"四回。后兩回沒接上氣。"
老人沉默了。他的手無意識地**那兩塊礦石,指腹摩挲著礦石表面的棱角,像是在掂量什么。半晌,他開口:"林一,我跟你說過,你那套東西……不是吃這礦區的飯能練的。你昨夜要是沒接上氣,今天早上這條溝里就是多一具涼尸。"
"接上了。"林一說。
老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他的笑很難看,滿臉的褶子擠在一起,像一塊干裂的樹皮,但那笑意是真的。"你***。五年前我把你從廢礦坑里刨出來的時候,你比條狗崽子還小。現在你說接上了,跟說吃了飯一樣。"
林一沒有接話。他從窩棚角落里摸出半塊黑面餅,掰碎了泡進一個破陶罐里的涼水中,等面餅吸飽了水變得軟爛,他端到老人嘴邊。老人就著他的手一口一口地吃了。
"今天三號巷,"林一說,"我去。"
老人的眉頭皺起來:"三號巷的支護已經塌了兩段,督工不派人修,誰進去誰埋……"
"所以我去。"
老人張嘴想再說什么,但嘴張了一半又閉上了。他知道林一的脾氣。五年前他把這小子從廢礦坑里背出來的時候,這小子身上斷了三根肋骨、左臂脫臼、額頭豁了一道口子見了骨頭,但那雙眼睛睜開的第一下,老人就明白這不是能勸住的人。
"帶著你那根鐵釬。"老人說,"三號巷西壁那塊松墻后面,我估著有一窩碎脈,你掏出來,夠咱們吃半個月。"
"好。"
林一把陶罐放回原處,轉身掀開簾子走了出去。簾子落下來的時候,老人聽見外頭響起一陣雜沓的腳步聲和粗啞的吆喝——督工在催人了。
他閉上眼,把懷里的兩塊礦石攥得更緊了一些。
礦區的清晨是從鞭子聲里開始的。
三丈寬的主礦道從地面斜插下去,坡面鋪著碎石,踩上去嘎吱作響。兩側洞壁上每隔二十步釘著一根火把,燒的是浸了獸油的廢礦渣,火苗是綠的,把人的臉照得青慘慘一片。
三百多號礦工擠在礦道入口處,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小的不過十來歲,老的眼窩深陷走路打晃。所有人都低著頭,背上的藤筐壓得脊梁彎下去。他們的衣服和林一身上那件差不多,全是深一塊淺一塊的泥銹色,人和人站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督工站在礦道入口的一塊高臺上,一共三個。為首的那個是個身量極高的中年人,光頭,左耳缺了一半,腰里挎著一根三尺長的鐵鞭,鞭身上淬了暗紅色的符文——那是上界仙門賞下來的制器,打在肉上不留外傷,只碎骨頭。
他叫鐵疤。
"今日上工,三號、五號、七號巷全部掏到掌子面,每個筐低于三斤的,扣半日食。逃工的,抓回來掛在礦道上晾三天。"鐵疤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灌進人耳朵里。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遍,掃到林一身上時停了一下。
林一站在人群最后一排,垂著眼,面無表情。
鐵疤沒說什么。他轉過身,鐵鞭往礦道深處一指:"散。"
人群動起來。礦工們魚貫鉆進幽深的巷道里,腳步聲、藤筐碰撞聲、偶爾的咳嗽聲混在一起,很快就消失在黑暗深處。林一走得很慢,他落在最后,等他走進三號巷的分岔口時,主礦道上已經空無一人。
三號巷比主礦道窄得多,不過四尺寬,兩壁的巖層**在外,灰黑色的頁巖一層疊一層,像一本被壓爛的書。頭頂上每隔幾尺就能看到一兩根歪歪扭扭的木支柱,有的已經開裂了,裂口處滲著黑色的水。
林一走著,腳下踩過碎石和水洼,步伐很穩。他的右手始終垂在身側,五指微微蜷著——隨時能握成拳。
三號巷里已經有人在掏礦了。他經過幾個采掘點時,蹲在掌子面上的礦工聽見腳步聲紛紛側過頭來看他。一個臉上全是煤灰的半大少年認出是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喊一聲"林哥",但看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
林一一直走到三號巷最深處。
這里的火把已經熄了,只剩下巷道盡頭那一小片巖壁上隱約透出淡淡的藍色熒光——那是靈石碎脈滲出的殘余靈氣在夜里發散。他用腳踢了踢地上的碎石,找到一處相對平整的地方放下背后的藤筐,然后彎腰從筐底抽出一根三尺長的鐵釬。
鐵釬很舊了,尖端磨得發亮,柄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被汗浸透了無數次,硬得像鐵皮。
他沒急著動手。他退后兩步,在巷道最暗的那個角落里盤腿坐下來,背靠巖壁,閉上眼睛。
暗紅的天光透不進來。三號巷的深處是一種徹底的、濃稠的黑。但林一閉著眼的時候,他能"看"見那面墻——三號巷西壁,離表土一尺七寸,松的。
他的呼吸慢下來。
心口那團熱開始跳動。
一下。兩下。三下。
他沒有進入"蟄伏",只是讓那股熱流從心口往四肢擴散。這是他練了三年才摸索出來的辦法——不徹底"死過去",只調動一小部分氣血灌注到雙臂上。效果遠不如完整的"蟄伏",但勝在能在清醒狀態下用,不需要事后十息的恢復。
熱流涌進雙臂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兩根前臂像是灌了鉛,沉甸甸的,但指尖又異常靈敏。他睜開眼,站起身,走到那面西壁前。
他把手掌貼上去。
巖壁是涼的,但他的掌心貼上去兩息之后,那股熱氣滲進去,石面上浮起一層極細微的裂紋。他拿起鐵釬,對準裂紋最密的那一處,一釬鑿下去。
"咔。"
一聲脆響在巷道里回彈,石屑迸濺。旁邊的礦工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朝這邊望過來。
林一沒有停。第二釬,第三釬,每一釬都鑿在同一條線上,力量不大,但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到第七釬的時候,那面墻"嘩啦"一聲塌了一片,露出后頭一條狹窄的裂縫。
裂縫里果然嵌著星星點點的藍灰色礦石,大大小小十幾塊,最小的像米粒,最大的有核桃大小。林一貓腰鉆進去,用鐵釬的扁平端一塊一塊地撬下來,仔細地收進藤筐里。
他估了一下,足有三斤半。
夠吃半個月了。
他正要退出來,腳下的碎石忽然往下陷了一寸。
林一的身體比他的腦子先反應過來。他猛地往側邊一滾,整個后背重重撞在裂縫側壁上,與此同時,他剛才站著的那塊地面轟然塌落,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黑窟窿。碎石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好一會兒才聽見落底的回聲——很深。
林一趴在側壁上,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
塌方。三號巷的支護果然撐不住了。
他穩住身形,探頭往下看了一眼。那個窟窿直徑約有四尺,邊緣的巖層犬牙交錯地斷裂著,底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從窟窿深處往上涌的氣流是溫熱的。
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極淡的腥甜味。
林一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五年前他在廢礦區深處那條塌方巷道里發現那塊黑色石板的時候,從地底涌出來的氣流就是這股味道。溫熱、腥甜、像某種東西在底下呼吸。
他猶豫了大約三息。
然后他抓起藤筐,把筐里的礦石倒了一半出來,只留下最大的那幾塊揣進懷里。他把鐵釬咬在嘴里,雙手撐著窟窿邊緣,翻身鉆了下去。
窟窿并不是垂直的,往下約兩丈深之后,側壁出現了一個傾斜的角度,像是一條天然的裂隙被地殼運動撕得更開了。林一用鐵釬卡住巖縫借力,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越往下,那股溫熱的氣息越濃。黑暗已經濃厚到了極致,他什么都看不見,只能用指尖去感受巖壁的紋理和坡度。他的指甲在石面上刮出細碎的聲響,在狹窄的空間里回蕩著,像是有人在跟著他一起往下爬。
約莫下到四五丈深的時候,他的腳尖忽然踩空了。
整個人往下一墜,林一在空中扭轉腰身,鐵釬狠狠往側壁上一扎——"鏘"的一聲火星四濺,鐵釬卡進了一條石縫里,把他的下墜之勢硬生生拽住了。他懸在半空蕩了兩下,腳尖終于踩到了一塊相對平整的凸巖。
他站在那塊凸巖上,大口喘氣。
然后他聞到了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不是地底礦石那種鐵腥,是新鮮的、溫熱的、剛流出來不久的血。
他慢慢蹲下來,右手握拳,左手捏著鐵釬,整個身體縮成最緊湊的防御姿態。然后他從懷里摸出一塊火鐮,在黑暗中敲了三下。
火星迸出來的一瞬間,他看見了。
凸巖下方不到半丈遠的地方,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洞穴不大,方圓不過兩三丈,地面鋪著一層細碎的白砂。洞穴正中央趴著一個人——或者說是一具**。那人穿著和林一他們截然不同的衣服,料子是光滑的、暗青色的綢緞,腰間束著一條銀色的帶子,帶子上掛著一枚碎裂的玉牌。
血從他身下漫出來,浸透了小半片白砂地。
而在**的旁邊,有一條通道。那通道的入口被一扇石門封住了,石門上布滿密密麻麻的凹痕——和林一腦海里那部碑譜上的凹痕一模一樣。
林一盯著那扇石門,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五年前他得到那塊石板的時候,上頭只有巴掌大的一片凹痕,那部"碑譜"是殘缺的。他練了五年,打到了銅皮的極限——他不知道自己下一境該怎么走。因為碑譜的畫面到"銅皮"的最后一拳就斷了。
現在這扇門上,全是凹痕。
他翻下凸巖,落在洞穴的白砂地上,先去看那具**。**還溫熱著,是個中年男人,面容扭曲,雙目圓睜,死前像是看見了極其駭人的東西。他胸口的衣服被什么東西貫穿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從后背透到前胸,邊緣整整齊齊,像是被一個極快極鋒利的東西打了個對穿。
但最讓林一在意的是那人的手。
他的右手握著一塊三角形的黑色鐵牌,手指死死地扣著鐵牌的邊緣,直到死也沒有松開。林一掰開他的手指,把鐵牌取下來翻看——正面刻著一個"令"字,背面刻著一列小字:"天極域·巡天司·第七衛·章渡。"
天極域。
林一從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把鐵牌收進懷里,然后站起身,走到那扇石門前。石門約有一丈高,表面粗糙,凹痕的深度不一,有的像是用指腹輕輕抹上去的,有的則深可見骨。他抬起右手,把手掌貼在了最中央那片最大的凹痕上。
那一瞬間,腦海里炸開了一片白光。
畫面來了。
比五年前那塊石板上的畫面多十倍、百倍。一幅一幅地灌進來,像有人把一整條河的河水在三個呼吸內全倒進了他的顱腔。他看見那個**上身的男人在打拳,速度比石板上的快了不知多少倍,每一拳揮出去,空氣里就炸出一圈白色的氣浪,腳下的巖石崩碎、頭頂的天空撕裂、遠處的大山塌陷。
一拳。兩拳。三拳。十拳。百拳。
那人的拳頭越來越慢,但每一拳的力量卻在成倍地暴漲。到了最后幾拳,他的動作幾乎凝固了,手臂向前推出去的速度緩慢得像在泥漿里劃動,但拳頭前方那片虛空整個扭曲了,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揉皺的紙。
那是"鐵骨"之后的路。
"銀血"。
"金身"。
再往上……
畫面忽然斷了。林一猛地抽回手,整個人往后踉蹌了三四步,后背重重撞在洞穴的巖壁上。他雙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上下被汗濕透了。他的鼻腔里有溫熱的液體流下來,他抬手一抹,是血。
但他在笑。
嘴角咧開,兩排牙齒露出來,血混著口水從嘴角往下淌。他在笑。
五年了。
他找到了。
他在洞**坐了很長一段時間,把那扇門上的凹痕一股腦地全部"看"進腦海里,然后盤腿閉目,在顱腔里一遍一遍地拆解那些畫面。新得的這部分"碑譜"大約占了整部功法的三成,足夠他從"銅皮"往上推進兩三個境界。
等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暗紅色的天光已經從那道裂隙上方滲了下來——外面天亮了。不,應該說,外面又該上工了。他在這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把那個叫"章渡"的巡天司護衛的**拖到洞穴角落,用白砂蓋住,然后撿起鐵釬和藤筐,順著裂隙重新爬了上去。
三號巷還是那個三號巷,黑、窄、潮。他鉆出塌方的那個窟窿時,聽見遠處傳來鞭子抽在人身上的悶響和壓抑的痛哼。
鐵疤在巡礦。
林一彎腰把散落在窟窿邊的礦石攏回筐里,背起來,沿著三號巷往外走。走了沒幾步,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昨夜想喊他"林哥"的那個半大少年跌跌撞撞地跑過來,臉上全是淚和煤灰混成的黑泥。
"林哥!林哥!"他上氣不接下氣,"老瘸子……老瘸子他……"
林一的腳步停了。
少年哭著說:"鐵疤嫌他的傷拖累出礦,說……說廢人占著窩棚浪費食糧……"
"然后呢?"
"鐵疤讓人把他抬到地裂口子上……說要晾著……林哥你不在,沒人敢攔……已經晾了大半天了……"
少年的話沒說完。林一已經從三號巷里沖了出去。
主礦道上那幾個正在掏礦的礦工只覺得身邊刮過一陣風,抬頭時只看見一個人影在巷道的火把光芒里一閃而過,像一頭被激怒的獸。他的腳步砸在碎石地上,每一步都沉得像要踩碎腳下的巖層。
他沖出礦道口的時候,暗紅色的天光照在他臉上。
地裂口子上,兩根歪斜的木樁之間橫著一根鐵鏈,老瘸子被反綁著雙手掛在鐵鏈上,他斷掉的那條右腿在空中晃蕩著,斷口處的布條已經全被血浸透了,血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碎石地上匯成一小灘。
他的頭垂著,不知是昏過去了還是醒著。旁邊圍著二三十個礦工,沒人敢上前。
鐵疤站在三丈外,抱著胳膊,鐵鞭掛在腰上,臉上帶著一種漠然的、不耐煩的神情。
"晾到明日這個時候,"他對身邊的督工說,"沒死就扔回窩棚,死了就扔廢礦坑。一個廢人占著糧——"
他話音沒落。
碎石地上一聲爆響。
鐵疤的瞳孔驟縮。
林一從礦道口沖到地裂口子上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在他落腳的地方留下了一串被踩碎的腳印——那些拇指大的碎石在他的腳底炸開,崩得到處都是。他根本沒有看鐵疤,他沖到那兩根木樁前,一拳砸在綁著鐵鏈的那根木樁上。
"咔!"
海碗口粗的木樁從中間爆裂,碎木屑橫飛。鐵鏈"嘩啦"一聲垂下來,林一單手接住老瘸子往下墜的身體,另一只手攥住鐵鏈用力一扯——精鐵打的鏈子被他用血肉之軀的拳頭生生扯斷了一環。
他抱著老瘸子,把他輕輕放在地上。
老瘸子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了轉,認出了他,干裂的嘴唇動了動。林一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他用氣聲說了一句話:"……你這拳頭……又硬了……"
林一沒答。他脫下自己那件麻布短褐,疊了兩折墊在老瘸子的斷腿下面,然后站起來,轉過身。
他面朝著鐵疤。
整個礦區安靜了。主礦道口、地裂兩側的窩棚、散落在各處的礦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過來。暗紅色的天光落在這條地裂上,把這個皮膚黝黑、赤著上身的少年照得輪廓分明。
他身上的肌肉線條并不夸張,薄薄一層,但每一束都像是用鐵水澆鑄出來的。胸口橫著一道從右肩斜切到左肋的舊疤,腹肌上滿是碎石劃出來的細密白痕。他站在那里,雙手垂在身側,右手五指緩緩地、緩緩地收攏。
握拳。
鐵疤的眼睛瞇起來了。
他是一個見過血的人。在來濁塵域當督工之前,他在血穹域的戰場上待過七年,殺過的人比他吃過的鹽還多。這個礦區里三百多號礦工,在他眼里都是能喘氣的礦渣。
但此刻這個赤膊的少年站在那里,他的拳頭握起來的一瞬間,鐵疤的脊背上竄過一陣寒意。那種寒意他很久沒有過了,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戰場上被一頭天外異魔盯上后背的時候。
"你——"鐵疤開口了。他的鐵鞭已經從腰上解下來,三尺長的鞭身符文亮起暗紅色的光。
林一沒有等他說完。
他向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踩下去的時候,碎石地面"嗡"**了一下。然后他動了——沒有花哨的起手式,沒有怒吼,沒有戰意沖霄的那種鋪墊。他就是簡簡單單地、像這三年來每一天早晨他蹲在土溝里做的那樣,右肩沉下去,腰胯擰轉,整條右臂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猛地彈出去。
一拳。
鐵疤的鐵鞭幾乎是同時抽了過來。鞭身上淬了符文,這一鞭下去就算是一塊鐵也能抽出裂痕。他的速度很快,畢竟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沒有慢的。
但林一更快。
那一拳毫無花哨地砸在鐵鞭的鞭身上——三尺長的鐵鞭從中間彎折,符文碎裂,暗紅色的光迸了一下就滅了。鐵疤的手腕被這股力道反震得"咔嚓"一聲脫了臼,鐵鞭脫手而出,打著旋飛出去,"奪"地**三丈外的土壁上。
鐵疤愣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脫臼的手腕,又抬眼看了看面前這個少年。
林一的拳頭還沒收回去。拳面上被鐵鞭的符文灼出了一片焦黑,皮肉翻開,血順著指縫滴在碎石上。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他收回拳頭,又握緊了。然后他向前走了第二步。
"你還想晾誰?"林一問。聲音不大,平平的,像在問今天吃什么。
鐵疤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剩下的那只完好耳朵里灌滿了礦區里三百多號人壓抑的呼吸聲。那些平時低著頭彎著脊梁的礦工們,此刻全都抬起了頭,看著他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鐵疤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他轉身就跑。
他跑了。
那個拿著淬符鐵鞭、在濁塵域礦區當了七年督工的鐵疤,被一個礦工少年一拳打脫了手腕之后,轉身跑了。
他跑過主礦道口的時候被碎石絆了一下,踉蹌了幾步,但沒有停,連滾帶爬地順著坡道往上跑,一直跑出礦區的柵欄門,消失在暗紅色的天翳底下。
礦區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然后有人開始哭。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蹲在三號巷口抱著膝蓋,哭得整個肩膀都在抖。她旁邊的一個中年礦工伸手想拍拍她的背,手抬到一半又縮回去了,他自己的眼圈也是紅的。
林一還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拳面上的符文灼傷已經開始滲血。他輕輕活動了一下五根手指,骨節嘎嘣響了一串。沒事。皮肉傷,兩三天就好。
他轉身走回老瘸子旁邊,蹲下來,把那件麻布短褐重新墊了墊。老瘸子醒著,嘴角彎著,用一種又像笑又像嘆氣的表情看著他。
"你把督工打了。"老瘸子說。
"嗯。"
"他沒準會叫人來。"
"嗯。"
"你……"老瘸子沉默了一會兒,"你下一步怎么打算?"
林一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了看天。那層暗紅色的天翳還是壓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塊永遠不會化開的血痂。但他今天再看它的時候,感覺不太一樣了。
那扇石門上凹痕里藏著的畫面還在他腦海里翻涌。天極域、巡天司、那個叫章渡的被**的護衛……還有那些比"銅皮"高出不知多少個境界的拳頭。
原來上面有天。
原來這層天,是可以打穿的。
他低下頭,對老瘸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頭頂那層壓了不知多少年的天翳聽的。
"我要把這座礦區的人帶走。"
老瘸子看著他,沒再問。
地裂口子上,暗紅色的天光落下來,把這個赤膊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右拳還在滲血,血滴在碎石地上,一滴一滴,和之前老瘸子落下的那灘血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林一把老瘸子背回了窩棚。
他把那幾塊核桃大的靈石礦石碾碎了,兌著草藥敷在老人的斷腿上,重新裹了干凈的布條。又去地裂中段的積水坑里舀了半罐清水,燒開了喂老人喝下去。等老瘸子的呼吸平穩了、闔眼睡過去之后,林一才重新走到窩棚外面。
天色已經開始向深紅轉了。礦工們陸陸續續從巷道里出來,各自回了自己的窩棚。今夜沒人敢去主礦道上交礦石。鐵疤跑了,剩下的兩個督工縮在礦道口的石室里沒敢露面,整個礦區的規矩在今天斷掉了。
林一站在地裂口子上,背靠著那兩根被他一拳打斷的木樁殘樁。
他在等。
等鐵疤帶人回來。或者等別的什么。無所謂。他往嘴里塞了一塊干面餅,慢慢地嚼著,右手握拳又松開、松開又握拳,讓新生的氣血一遍一遍沖刷拳面上的灼傷。
今夜他沒有"蟄伏"。
他在清醒中坐著,等天亮。
暗紅色的天翳之下,整個礦區蜷縮在溝壑和窩棚之間,像一道被遺忘在群山褶皺里的舊傷疤。三百多條人命蜷縮在傷疤里,呼**渾濁的空氣,等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而林一坐在地裂的口子上,面向那條通往礦區外的坡道。
他的拳頭搭在膝蓋上,指節上的厚繭在暗紅色的光里泛著鐵一樣的光澤。
等明天。
明天要是有人來,他就一拳打死。
要是沒人來,他就帶著所有人走出去。
反正都一樣。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