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半，橫店影視城的后巷還飄著盒飯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溫向陽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把身上洗得發白的羽絨服裹緊了些。剛收工，今天演了一天的**板死人，躺在雪地里六個小時，到現在骨頭縫里還透著寒氣。
"明天還有一場挨打的戲，得早點回去補覺。"
他自言自語著，嘴角卻習慣性地帶著笑。
跑群演三年，什么苦沒吃過？能有戲拍就不錯了。
巷子很黑，只有遠處路燈漏進來一點昏黃的光。溫向陽摸出手機準備照路，剛按亮屏幕，就聽見角落里傳來一聲極輕的悶哼。
像是……有人在喘氣？
溫向陽腳步一頓。
橫店這地方，深夜巷子里什么情況都可能發生——喝多的劇組人員、流浪貓、或者……被導演罵哭的新人。
他手機燈光照過去。
然后愣住了。
巷子最里面的垃圾堆旁邊，蜷縮著一個人。
金色的長發散了一地，在冷白光下亮得有些晃眼。她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色長裙，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全是傷，有燒焦的痕跡，也有像是被什么利器劃開的口子，血把裙擺都浸透了。
外國人？
溫向陽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走過去蹲下身。
"喂？你沒事吧？"
他伸手想碰，又頓住。萬一人家是來橫店拍戲的外國演員，妝造沒卸呢？
可湊近了才發現不對。
那些傷是真的。
焦黑的皮肉翻卷著，血腥味濃得根本不像道具血漿。少女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卻透著不正常的嫣紅，長長的睫毛抖了抖，費力地睜開眼。
那是一雙……血紅色的眸子。
溫向陽呼吸一滯。
不是美瞳。
美瞳做不出這種質感——像是融化的紅寶石，又像是沉在血里的火，亮得詭異，也冷得刺骨。
少女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想說話，剛一張嘴，卻咳出一口血來。
"……別碰我。"
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異國口音，卻莫名地帶著一股傲氣。像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人，落難了也不肯低頭。
溫向陽沒聽她的。
他直接把人打橫抱了起來。
很輕。
輕得不像一個正常成年少女的重量，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團棉花。
"你傷得很重，得去醫院。"溫向陽腳步不停，往巷子外走，"我叫溫向陽，就住這附近，先……"
"不去醫院。"
懷里的人突然攥住了他的衣領，力氣大得不像個重傷的人，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
"不能去醫院。"她重復了一遍，呼吸急促，紅色的眼睛里帶著警惕和抗拒，"帶我……去你家。"
溫向陽腳步頓了頓。
深更半夜，撿了個來歷不明的外國受傷美女，對方還說不去醫院要去他家。
換別人可能得琢磨琢磨。
但溫向陽只是低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額頭上疼得冒冷汗，卻還硬撐著不肯示弱的樣子，心里軟了一下。
"行，不去醫院。"他笑了笑，語氣輕松得像在說今天盒飯加了蛋，"我家有藥箱，先給你處理一下。"
少女沒再說話，只是攥著他衣領的手松了松，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溫向陽能感覺到她的體溫低得不正常，像塊冰。
他把人抱得更緊了點。
出租屋就在離影視城不遠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溫向陽一口氣爬上去，額頭上出了層薄汗，開門的時候還有點喘。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家具都是舊的，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墻上貼了幾張電影海報，桌子上堆著劇本和臺詞本，角落里放著一個快用壞的電飯鍋。
典型的橫店群演出租屋。
溫向陽把人放到自己床上，轉身去開燈、找藥箱。
等他翻出碘伏和紗布回來，就看見床上的人醒了，正撐著身子坐起來，皺著眉打量他的屋子。
那表情……
像是在看什么貧民窟。
嫌棄兩個字都快寫臉上了。
溫向陽："……"
他把藥箱放在床頭柜上，還是笑著："條件簡陋了點，你先湊合。傷口得處理一下，不然該發炎了。"
少女抬眼看他，紅眸里帶著審視。
"你是誰？"
"溫向陽，剛才說過了。"他擰開碘伏瓶蓋，"橫店跑群演的。你呢？叫什么名字？怎么傷成這樣？"
少女沉默了幾秒。
"艾瑞莉婭。"
聲音淡淡的，報名字的時候下巴微抬，有種說不出的矜貴感。
"艾瑞莉婭……"溫向陽重復了一遍，覺得這名字挺好聽，"你是來中國旅游的？還是……拍戲的？"
他其實更傾向于后者。這顏值、這氣質，放劇組里怎么也得是個女三號起步，怎么會半夜受傷倒在巷子里？
艾瑞莉婭沒回答。
她只是看著溫向陽手里的碘伏，眉頭皺得更緊："這是什么？"
"碘伏啊，消毒的。"溫向陽有點好笑，"你不會連這個都不知道吧？"
艾瑞莉婭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本公爵怎么會用這種低劣的東西"。
溫向陽被她逗樂了。
都傷成這樣了，還挺講究。
"行，你要是不樂意我動手，就自己來。"他把棉簽遞過去，"胳膊上的傷你自己能處理，背上的呢？"
艾瑞莉婭接過棉簽，動作頓了頓。
背上確實有傷，而且更重。她自己夠不到。
氣氛安靜了兩秒。
金發少女咬了咬下唇，臉上閃過一絲屈辱，別過臉去，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來吧。"
溫向陽笑了笑，沒調侃她。
他小心地幫她把破損的裙擺往旁邊撥了撥，露出背上的傷口。看清的那一刻，他的笑容淡了點。
傷太重了。
不像是普通的打架斗毆。有幾道傷口深可見骨，邊緣泛著詭異的焦黑色，像是被什么腐蝕性的東西燒過。
這到底是怎么弄的？
"疼就說。"溫向陽放輕了動作，碘伏擦上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懷里的人身體猛地繃緊了。
但她一聲沒吭。
連哼都沒哼一聲。
溫向陽心里暗自佩服。
這姑娘，看著嬌滴滴的，還挺能忍。
處理完上半身的傷口，已經快四點了。溫向陽額頭上都出了汗——不是累的，是緊張的。他怕自己手重弄疼人家。
"好了，先這樣。"他把臟棉簽收進垃圾袋，"你先睡一覺，明天要是還疼，咱們……"
話沒說完，床上的人突然蜷縮起來。
艾瑞莉婭渾身發抖，皮膚表面浮起一層詭異的暗紅色紋路，像活過來的藤蔓，從脖頸一路蔓延到手背。她死死咬著牙，指節攥得發白，紅色的瞳孔驟然收縮，里面翻涌著某種失控的東西。
"喂？艾瑞莉婭？你怎么了？"
溫向陽嚇了一跳，趕緊伸手想去扶。
"別碰我！"
艾瑞莉婭猛地抬眼，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完全變成了純黑色，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帶著某種野獸般的低吼。
溫向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少女痛苦地蜷縮在床上，金色的頭發被冷汗浸濕，嘴里反復念著一句他聽不懂的外語，周身的空氣都好像冷了幾分。
窗外的天快亮了。
第一縷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艾瑞莉婭手背上。
"滋——"
一聲輕響。
她的手背冒起了白煙。
溫向陽瞳孔驟縮。
陽光……灼傷了她？
他幾乎是本能地沖過去，一把拉上了窗簾，把所有光線都擋在了外面。
屋子里重新暗下來。
艾瑞莉婭的喘息漸漸平復了些，身上的暗紅色紋路慢慢褪去，重新變回了蒼白的皮膚。她虛脫地躺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紅眸里帶著幾分狼狽，也帶著幾分被人撞見秘密的警惕。
兩人對視了幾秒。
溫向陽先開口了。
他聲音很穩，甚至還帶著點平時的笑意，像是完全沒被剛才那一幕嚇到。
"所以……"
"你不是普通的外國演員，對吧？"
艾瑞莉婭盯著他，眼神復雜。
她以為這個人會尖叫、會害怕、會把她趕出去。
畢竟她剛才的樣子……根本不像人類。
可眼前這個叫溫向陽的年輕人，只是拉上了窗簾，然后平靜地問她是不是普通演員。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艾瑞莉婭沉默了很久，久到溫向陽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傲氣：
"我是血族。"
"吸血鬼，懂嗎？"
她說完，做好了被恐懼、被驅趕的準備。
然而溫向陽只是眨了眨眼，然后點了點頭，非常認真地問：
"那……你餓不餓？"
"我冰箱里還有兩袋豬血，昨天做毛血旺剩的，要不要給你熱一熱？"
艾瑞莉婭："……"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容燦爛的年輕人，第一次覺得。
自己可能撿回來的不是一個人類。
是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