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冷風像刀子一樣刮過街道。
林霧蜷縮在垃圾桶后面，破舊的棉襖根本擋不住寒意。他數著地上被踩爛的落葉，數到第十七片的時候，一輛黑色吉普車從遠處駛來，車燈掃過他臟兮兮的臉頰。
他往后縮了縮，把自己藏進更深的陰影里。
車沒有停。
林霧這才慢慢探出頭，繼續扒拉垃圾桶里的東西。今天的收獲還不錯，半個發硬的面包，三顆爛了半邊的蘋果，還有一包還沒拆封的餅干——雖然保質期已經過了三個月。
他把食物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攜帶的塑料袋里，又翻出一件**毛衣，雖然破了好幾個洞，但至少比身上這件薄得像紙一樣的強。
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就在這時，那輛吉普車又折返回來，停在了不遠處的路燈下。
車門打開，先跳下來一個穿著粉色羽絨服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臉蛋被凍得紅撲撲的。她朝林霧這邊看過來，大眼睛里滿是好奇。隨后，一對年輕夫婦也下了車，男人穿著深色大衣，女人裹著圍巾，兩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垃圾桶旁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先開了口，聲音脆生生的。
林霧沒說話，只是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小女孩走近幾步，歪著頭看他手里的蘋果："爛掉的蘋果不能吃的。"
林霧低頭看了看手里那半顆已經發黑的果肉，猶豫了一下，還是咬了一口。酸澀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但至少能填肚子。他含糊地說了句："沒事。"
"我叫陳萌萌！"小女孩似乎并不介意他的冷淡，"今天是我九歲生日哦！"
林霧抬了抬眼皮，沒接話。
這時候陳萌萌的父母走了過來，女人蹲下身，和林霧平視。她的眼神很溫柔，是林霧很久沒有見過的眼神。"小朋友，你一個人在這里？**爸媽媽呢？"
林霧往后縮了縮，下意識地攥緊了塑料袋。他想說"我沒有爸爸媽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搖了搖頭。
男人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掏出一塊巧克力遞過來："先吃點東西吧，外面太冷了。"
巧克力是金色的包裝紙，在路燈下閃著光。林霧盯著那塊巧克力看了很久，久到陳萌萌都忍不住拉了拉****衣角。最后他還是伸出手接了過來，指尖碰到男人溫熱的掌心時，他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
"我叫林霧。"他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林霧……"女人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轉頭看向自己的丈夫。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種眼神林霧看不懂，但讓他莫名地有些不安。
陳萌萌蹲到他旁邊，從口袋里掏出一顆水果糖："給！這是我最喜歡的草莓味！"
林霧看著那顆糖，又看了看陳萌萌笑得彎彎的眼睛。糖紙是粉色的，上面畫著草莓圖案，隔著包裝紙都能聞到甜甜的味道。他猶豫了很久，最后還是接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棉襖內兜里。
"那個……"女人斟酌著開口，"你住在哪里？我們送你回去好不好？"
林霧搖了搖頭。
男人蹲下身，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些："那你接下來要去哪兒？"
哪兒也不去。林霧想說。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從一個垃圾桶到另一個垃圾桶，累了就找個避風的角落睡一覺，餓了就翻找別人不要的食物。他沒有"家"這個概念，也不敢有。
"叔叔可以帶你回家。"男人說這話時，聲音突然有些啞，"你愿意嗎？"
林霧愣住了。
他抬起頭，第一次認真地看這個男人。男人的眼眶微微發紅，臉上卻努力擠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旁邊的女人已經別過臉去，像是在偷偷擦眼淚。而陳萌萌則仰著小臉，一會兒看看爸爸媽媽，一會兒看看林霧，最后甜甜地笑了："爸爸媽媽，他是我的弟弟嗎？"
女人蹲下來，把陳萌萌摟進懷里，又朝林霧伸出手："如果你愿意的話。"
垃圾桶旁邊的風還在刮，但林霧突然感覺不到冷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破爛的鞋尖，又看了看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干凈的，溫暖的，帶著善意的手。
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冬天，福利院的阿姨說"有個好心人要收養你"，然后他在門口等了整整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阿姨嘆著氣說"不會來了"。從那以后他就不再等了。
可是現在。
林霧慢慢地、慢慢地，把自己臟兮兮的小手放進了那只溫暖的手掌里。他感覺到那只手握緊了他的手，力道很輕，卻又很堅定。
"林霧。"女人輕聲叫他。
他抬起頭，對上三雙注視著自己的眼睛。路燈昏黃的光灑下來，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陳萌萌蹦跳著過來，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套在他脖子上，圍巾上還帶著她身上的暖意和淡淡的草莓香。
"弟弟，我們回家吧！"陳萌萌牽起他另一只手。
林霧想說"我不是你弟弟"，可是那個"不"字卡在喉嚨里，怎么都說不出口。他只是攥緊了手里那顆草莓糖，跟著他們走向那輛黑色吉普車。
后座很暖和，陳萌萌嘰嘰喳喳地說著蛋糕店的事情，說今天的蛋糕是她挑的，上面有草莓和奶油，還有一個小公主的糖人。林霧縮在座位角落里，感受著脖子上的圍巾、手里的糖、口袋里那塊還沒吃的巧克力，還有剛才那只手留下的溫度。
車窗外的街景在倒退，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去，像一條金色的河。林霧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突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被人牽著手是什么時候了。
吉普車拐了個彎，駛向燈火通明的主干道。陳萌萌還在說："以后就有人陪我玩了！爸爸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一個人了！"
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兩個孩子一眼，嘴角浮起笑意，但那笑意里藏著什么沉重的、說不出口的東西。女人的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兩人都沒說話。
林霧聽著陳萌萌的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做了三年來第一個沒有噩夢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