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人------------------------------------------，小小的銀匙在杯中輕輕攪動，發出瓷器碰撞的細微清響。“你不加奶球對吧？我不喝咖啡。”她的聲音軟軟的，不似**電話那般慵懶曖昧，只是帶著一種獨屬于她的嬌憨風味，像春天午后被風吹散的柳絮，輕飄飄地落進人的心坎里。……沈聽瀾點了點頭，在心中暗自記下——她不喝咖啡。“今天想去哪里？”，長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我哪里也不想去。為什么？我想看看你。”，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遇見她這么多次，他竟然不記得她的容顏。。陽光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臉龐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暖金色。她的眉眼、她的鼻尖、她微微抿起的嘴唇——每一處都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可又溫柔得像水彩暈開的。，一旦他醒過來，這一切就會像晨霧一樣消散得無影無蹤。“你喜歡我的樣子嗎？”她問。“非常喜歡。”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還要低啞。“你呢？我也是。”她笑了，然后像一只歸巢的鳥兒一樣撲到他懷里。她的身體是溫熱的，帶著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種花——也許是梔子，也許是茉莉，他說不上來。他只是本能地收緊了手臂，把她嵌進自己的胸膛里。
鬧鐘響了。
那尖銳的電子音像一把冰冷的刀，猝不及防地劈開了那片溫熱的夢境。
沈聽瀾猛地睜開眼，用手撫過自己的臉。指腹觸到的是一片干燥的皮膚和微微冒頭的胡茬，沒有她的溫度，沒有她的香氣，什么都沒有。
腦子里頓時被頹喪給占領了。
他知道，只要他一睜開眼，他就不會再記得那女孩的容貌了。
他在心中默數到十秒。
不過才醒了十秒而已，他的眼睛甚至還沒有完全適應臥室里昏暗的光線，她的樣子就已經在他腦海里蒸發殆盡了——像一滴水落在滾燙的石板上，“呲”的一聲，什么都沒留下。
簡直是令人氣絕。
他已經數不清這是第幾次了。
打從滿二十四歲那年起，他就開始夢見那個女孩。如今已經整整十年了。
十年。三千多個日夜。他夢見過她幾百次？上千次？他已經記不清了。
以他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所有的文件、報表、合同，只要看過一遍就可以倒背如流——就只有那張臉，就算他在夢里見過幾十次、上百次，夢醒之后卻依然怎么也記不起來！
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橡皮，每次他醒來之前，都會悄無聲息地把那張臉擦得干干凈凈。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記得。
沈聽瀾第一百零一次這么告訴自己，然后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
陽光從落地窗傾瀉進來，把整間辦公室照得亮堂堂的。沈聽瀾推開門的時候，陳敏已經捧著行程表站在門口等著了。
“早上開例會，然后到工地看施工狀況，中午要跟成育的老板吃飯，下午在八樓開會，晚上……”陳秘書非常自覺地在他踏進辦公室的那一刻開始報告起今日的行程，語速快而清晰，像一架精密運轉的機器。
“我說過晚上不排行程。”沈聽瀾打斷了她的話，頭也沒抬地走到辦公桌后坐下。
“可是這是總裁交代的。”陳敏為難地說，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平板電腦。
沈聽瀾嘆了口氣，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今晚的行程是什么？”
“只是個飯局。”
“跟誰？”他睜開眼睛，目光淡淡地掃過去。
那也得看是跟誰一起吃吧。
“鄭小姐。”
又來了。
沈聽瀾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變相的相親飯局。
“幫我打通電話給鄭小姐，取消今晚的飯局。”
“不能取消啊！”陳敏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焦急，“總裁特意交代過的，說無論如何都要您出席。”
“我沒空陪那些千金小姐吃飯。”
可是很多人可是哈得要死。陳敏在心里默默回了一句。
那位鄭清婉小姐，身家可是以億計算的，論家世、論相貌、論學歷，哪一樣不是拔尖的？跟沈家的門楣那么相配，要不是沈家的產業已經多得裝不下了，今天也輪不到沈聽瀾去挑人家千金大小姐的毛病。
“好的。”拿人錢財與人消災，陳敏**滿嘴的苦澀，只得開始思忖著待會兒怎么措辭才能不傷了那位嬌滴滴小姐的心。
任誰都看得出來，鄭清婉早已將一顆芳心許給了這位商場才子。
果然不出所料。
當陳敏恭恭敬敬地在電話里告知鄭清婉飯局取消后，遠在夏威夷度假的總裁大人——不到五分鐘就打了電話回來。
“聽瀾。”
“總裁。”沈聽瀾一面翻看著文件，一面接起電話，語氣平淡得像在跟一個普通客戶說話。
“別總裁、總裁的叫，我們叔侄不需要那么見外。”電話那頭，沈懷遠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
沈聽瀾頓了一下，改了口：“叔叔，有什么事嗎？”
“唉——”
沈懷遠先是長長地嘆了口氣。電話那頭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和海鷗的鳴叫，陽光明媚得不像話。可他的語氣卻像是陰云密布的深秋，努力地把一聲聲哀嘆往聽筒里送。
“你怎么把晚上的飯局取消掉了呢？”
“最近公司的事忙，我想留下來把事辦完。”
沈聽瀾知道，只要一拿出公事當擋箭牌，一定萬事OK。沈懷遠雖然頂著總裁的頭銜，但恒遠集團上上下下全都是由沈聽瀾一個人在主事，這是整個商界心照不宣的事實。
長年下來，把所有繁重的工作都丟給侄子一人獨挑，沈懷遠多少也是有些過意不去的。怎奈他就是沒有兄長那經商的頭腦——恒遠當年在他手里差點面臨倒閉困境，直到沈聽瀾接手后才開始大展鴻圖，連股票都一路看漲。
光憑這點，沈懷遠多少也是有些敬畏這位侄子的。
“聽瀾啊，”沈懷遠的語氣軟了下來，“你父親走得早，如今沈家就剩你這條血脈。你都已經過了而立之年還不娶，叔叔難免會為你操心啊。”
“我的婚姻大事我自己會看著辦，叔叔不用操心。”
“我知道你有你的計劃。可是清婉她是真的對你有情啊！再說……”沈懷遠刻意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么天大的秘密，“你也知道，我們跟和明還有計劃要合作。你跟清婉要是能在一塊的話，對我們恒遠是大大的有益啊！”
沈聽瀾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想恒遠還沒淪落到得靠聯姻得利的地步。”他的聲音不大，語氣也算不上激烈，可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了過去。
“呃……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
可是清婉的爸可是他的老友鄭鴻遠啊！要是聽瀾不娶清婉，那他對這老朋友怎么說得過去呢！
“沒別的事的話我要去開會了，大家在等我。再見。”
不等沈懷遠說完，沈聽瀾已經干脆利落地掛上了電話。他拿起桌上的文件，頭也不回地走向會議室。
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三十四歲的男人，該渴望結婚嗎？
沈聽瀾搖了搖頭。
婚姻早已被他列入不考慮的范圍內。
除非——
夢中那女孩的身影忽然竄進他的腦海里，像一尾魚從深水中躍出，濺起一片細碎的水花。
這兩年來，他不斷地拿身邊所有女人的形象與她重疊——那些名媛、明星、模特，一個接一個地在他眼前晃過，卻沒有一個人能與她重疊。哪怕一分、哪怕一毫。
也許那只是一個夢。
一個他想象出來的形體。
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她的存在。
可是——
如果真有一天，她出現了呢？
也許他們會像在夢里一樣，幸福快樂地在一起。
可是……那終究只是夢啊。
沈聽瀾在心里對自己說。
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是不該有太多對異性的幻想的。尤其是他——一個極為受到女人歡迎的男人，更不該老是把心思掛在一個連臉都記不住的夢中女子身上。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長桌兩側的部門主管齊刷刷地站了起來。
“總經理。”
沈聽瀾點了點頭，正要落座——
“總經理！”
陳敏突然急急地從走廊那頭趕了上來，皮鞋在地面上敲出一連串急促的鼓點。他手里抱著一摞文件，臉上帶著一種“我知道不該現在打擾您但事情緊急”的表情。
“什么事？”
“林小姐的律師想跟您見面。”
“林小姐？”沈聽瀾皺了皺眉，一時沒想起來是誰。
“林晚棠小姐。您的鄰居。”陳敏飛快地補充道。
一名打扮莊重的女子突然從一旁冒了出來，一臉公事化的微笑，遞上一張名片。
“沈先生，可否請您挪出五分鐘的時間給我？”
沈聽瀾一向跟鄰居沒有往來。更何況他的公寓獨占了大樓的整個一層——當初大樓興建之時，還特別設計了一部專屬的直達電梯。樓上樓下的鄰居只有在底下停車場里偶爾碰過面，連臉都記不得。
怎么會突然冒出一位林小姐？
“我有會要開。”沈聽瀾看了一眼腕上的表。“一分鐘可以嗎？”
“可以。”宋書瑤點了點頭，語速干凈利落，“只是簡易的產權問題。您位于青嵐山的別墅占有一片廣大的空地，您的鄰居想向您購買其中一小部分——靠近她住屋附近的土地，用作其他用途。但她一直沒見您上山住過，所以請我代為協助**，并請您考慮賣出那塊地。林小姐愿以比市價再高三成的價格買下。”
青嵐山？
那是父親生前所購置的別墅。沈聽瀾只在每年清明去掃墓時才會順道看一眼，平時幾乎從不去住。
“什么用途？”他問。
“絕非商業用途。”宋書瑤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其實……是您的在那塊土地上有一棵樹。林小姐想連同那棵樹一起買下。”
一棵樹？
沈聽瀾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嗯，留下你的資料給我的秘書。我決定后會再通知你。”他說完，沒再多看她一眼，轉身走進了會議室。
會議室的門在身后關上，隔出了一道安靜的門檻。
宋書瑤無奈地看著那道緊閉的門，又扭頭看了看一旁的陳敏。
“這男人一向都這么忙嗎？”
好不容易聯絡了一個多月——電話打了十幾通，留言留了七八條，全是石沉大海——要不是她今天親自上門堵人，恐怕那棵樹的事排上一百年也等不到沈聽瀾過目。
“沈先生公事繁重。”陳敏恭敬地答道，語氣里有幾分見怪不怪的淡定。
“報上一堆他跟影星吃飯聊天閑磕牙的報道，”宋書瑤似笑非笑地說，“看來他下班后似乎不是很忙嘛。”
“呃……”
這種事，身為秘書就不便回答了。
誰不曉得沈聽瀾是情場浪子呢？長得不錯，又多金，自己湊上來的女人自然排著隊。
宋書瑤在心里嘆了口氣。
“陳秘書，您可以先把資料留給我。”陳敏伸出手。
“嗯。”宋書瑤從公文包里掏出文件，遞了過去，“請務必讓沈先生過目。這不過是一棵樹而已，我們要的地并不大，提出的價格也相當優渥。希望他能明白，也請他盡快給我們回復。”
“好的。”陳敏接下文件，好奇心到底沒壓住，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一棵樹？”
“沒錯。”
“花兩百萬買一棵樹？！”陳敏瞪大了眼睛，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半度。
他在這行干了這么多年，什么樣的客戶沒見過？買樓、買地、買古董、買畫——可花兩百萬買一棵樹的，還是頭一回聽說。
“有錢人的確與眾不同。”他小聲地感嘆了一句。
宋書瑤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既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天曉得她是怎么想的？”她低聲說，語氣里有種對好友的疼愛和拿她沒辦法的縱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