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青岑山下了入冬以來第一場雪。，細細密密地飄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山上白了薄薄一層。木榕的樹枝上掛滿了雪，風一吹，簌簌往下掉。，一步一個腳印，走得比平時還慢。到了樹下，他沒坐下，站在那兒喘了好一會兒?！把┨炻坊瑒e來了?！?a href="/tag/murong6.html" style="color: #1e9fff;">木榕說。“滑倒再說?！绷艘蚍鲋鴺涓桑降厣?。，打開來，是幾塊棗泥酥?！盎锓啃伦龅?，你嘗嘗?！?，坐在了因旁邊。他身上穿了因前幾日帶來的青色布袍，雖然大了些，但比之前用妖力凝的那身強多了。腳上也著了了因找來的布鞋，大小剛好。，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昂贸詥?？”了因問。“太甜了。那給你帶咸的？不用，甜的挺好。”，又拿了一塊。了因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澳悻F在吃東西越來越像人了?！绷艘蛘f。
“我本來就是人形?！?br>“人形和人是兩碼事?！绷艘蛘f，“你吃東西像人，說話像人，坐著像人，但你心里頭還是棵樹?！?br>“你怎么知道我心里頭想什么？”
“我能感覺到。”了因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你心里頭很靜，沒什么雜念，就像山林里那種安靜?！?br>“那你心里頭呢？”
“我修行這么多年，要是心里頭還像猴子，那不就白修了？”
木榕聽不懂，但他覺得應該是好事。
雪停了。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了因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又閉上了。
“明空方丈圓寂了。”他忽然說。
木榕愣了一下。他這幾天沒注意寺里的動靜，一直在沉修。
“什么時候的事？”
“前天晚上。走得很安詳，坐著走的。”
“那新方丈是誰？”
“悟真。”
木榕認識悟真。他是明空的大弟子，五十多歲，話不多，做事穩當。以前了因提過他，說這個人老實，不爭不搶。
“你跟他合得來嗎？”
“還行。他當方丈，我該干什么還干什么。”了因頓了頓，“明字輩的都走了。悟字輩的師叔們也走了好幾位。了字輩里頭，我算是最年長的了?！?br>木榕沒說話。他知道。慧明、明遠、明空，都走了。悟真那一輩也走了幾個。了因上面的人，越來越少了。
“你難過嗎？”木榕問。
“有點。但也不是難過。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快?！?br>“時間是過得快。”木榕說。
“你一棵樹，說什么時間過得快。”了因笑了，“你在這兒站一百多年了，動都沒動過，你怎么知道時間過得快不快？”
“我聽得見。你的聲音從五歲到現在，變了好幾次了?！?br>了因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你記性真好?！?br>木榕想說，不是記性好，是除了這些，沒什么好記的。但他沒說。
春天來了，雪化了。青岑山上的花開了，桃花、杏花、梨花，一樹一樹的開。了因上山的時候摘了一把桃花，插在樹根旁邊的土里。
“你干什么？”木榕問。
“給你打扮打扮?！绷艘蛐χf。
“我是樹，不是姑娘?！?br>“樹也能看花。”
木榕覺得了因越老越沒正經。
那天下午，一個年輕人跟著了因上了山。
二十出頭，穿著灰色僧袍，手里拿著經書。臉圓圓的，看著有點憨。
“這是我徒弟，本心。”了因介紹。
“師父，就是這棵樹？”本心仰頭看著榕樹，嘴巴張得老大。
“就是它。”
“這么大！”
“長了快兩百年了，能不大嗎？”
本心圍著樹轉了一圈，伸手摸了摸樹干。他的手在樹干上停了一下，然后縮回去。
“師父，這樹有靈性?！彼f。
“你也能感覺到？”了因有點意外。
“有一點，不太清楚。就是覺得這樹和別的樹不一樣，摸上去有種……說不上來，就是不一樣。”
了因看了木榕一眼。木榕沒動。他現在是人形，躲在樹后面，沒讓本心看見。
“行了，看完了就回去吧。”了因說。
“師父你不回去？”
“我再坐一會兒?！?br>本心走了。木榕從樹后面走出來。
“你徒弟挺厲害的?！彼f。
“還行。資質不錯，就是有點憨?！?br>“你收徒弟了？”
“收了兩年了。帶他認認路，以后我不在了，他幫我來看看你。”
木榕心里一緊?！澳悴辉诹耸鞘裁匆馑?？”
“我老了，總有走的那一天。”了因說得很平靜，“我走了以后，本心會來。他雖然感知不到你說話，但你聽聽他的聲音，也算有個伴?！?br>“我不要伴?！?br>“你一個人不悶？”
“我是樹。樹不悶?！?br>了因看著木榕，沒再說話。
那年秋天，了因七十三歲。
他又病了一場，在床上躺了半個月。這次比上次重，本心急得團團轉，悟真方丈也來看過。
木榕每天用神識探過去，了因的氣息忽強忽弱，像風里的燭火，搖搖晃晃。
半個月后，了因又上山了。比之前更瘦了，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走路要靠拐杖。
“你不要命了？”木榕說。
“命是要的，但早晚都是要沒的?！绷艘蛟跇湎伦?，喘了好一會兒，“趁著還在，多來看看你?！?br>木榕不說話。
了因從懷里掏出一個紙包，打開來，是幾塊桂花糕。
“伙房新來的小和尚做的，你嘗嘗?！?br>“我不想吃。”
“還在生氣？”
“我沒生氣?！?br>“你就是生氣了?！绷艘虬压鸹ǜ膺f過去，“吃一塊，吃了就不氣了。”
木榕看著那塊桂花糕，看了好一會兒，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口。
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開。
“好吃?！彼f。
“好吃就行?！绷艘蛐α恕?br>那天下午，了因走的時候，天快黑了。他站起來，拄著拐杖，看著木榕。
“小榕?！?br>“嗯。”
“我不在的時候，你好好修行。”
“你不在的時候多著呢，我哪次沒好好修？”
了因笑了。“也是?！?br>他轉過身，慢慢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你回去吧?！?a href="/tag/murong6.html" style="color: #1e9fff;">木榕說。
“我這就走。”
他走了。背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木榕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風吹過來，樹葉嘩嘩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