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形------------------------------------------，了因六十二歲。。頭發(fā)白了大半，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腰也開始彎了。但他那雙眼睛還是亮的，比年輕時還要透。“你眼睛還挺好。”木榕說。“修行修的。”了因說，“證了初果之后，六根清凈了。”，但了因這么說，他就信。，青岑山下了很大的雪。木榕的樹枝上堆了厚厚一層，壓得枝條往下彎。了因好幾天沒來了。。比之前弱了，像一盞燈，油快燒干了。那氣息還在蘭若寺里，在藏經(jīng)閣旁邊的那間小禪房里。。了因躺在床上，蓋著被子，臉色發(fā)白。明空方丈坐在床邊。“風(fēng)寒入骨，不是一天兩天了。”明空的聲音很輕，“你年輕時候修得太狠，傷了根本。現(xiàn)在歲數(shù)大了，都找上來了。”。“師父當年也這么說過。慧明師父走的時候，你才三十二。轉(zhuǎn)眼三十年了。”明空嘆了口氣，“你別逞強了，該歇就歇。”。，木榕把神識收了回來。他想做點什么，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是一棵樹，根扎在土里，動不了。他有妖力，但妖力不是藥，治不了病。，了因又來了。，拄著拐杖。從寺里到樹下這段路，以前走一炷香的工夫，現(xiàn)在走了快半個時辰。
“你不該來。”木榕說。
“不來悶得慌。”
了因在樹下坐下，靠著樹干，喘了好一會兒。他的喘息聲很重，像拉風(fēng)箱一樣。
“明空方丈說你傷了根本。”木榕說。
“年輕時候修得太猛了。那時候不知道惜力，每天打坐四五個時辰，晚上也不睡，硬扛著。師父說過我?guī)状危也宦牎！?br>“現(xiàn)在后悔了？”
“后悔有用嗎？”
木榕想了想。“沒用。”
“那就不后悔。”
了因閉上眼睛，不再說話。木榕也沒再說話。風(fēng)吹過，樹葉嘩嘩響。
那年冬天，了因斷斷續(xù)續(xù)病了好幾次。每次剛好一點，就又往山上跑。木榕勸他別來了，他不聽。
“你來了我也沒法給你治病。”木榕說。
“我來看你，不是讓你給我治病。”了因說，“你一個人在這山上，不悶嗎？”
“我是樹。樹不悶。”
了因沒再追問。他知道木榕嘴硬。
木榕修行第二十五年，了因六十七歲。
了因的身體越來越差了。他來的次數(shù)從一天一次變成三天一次，從三天一次變成五天一次。每次來都要在路上歇好幾回。他的頭發(fā)全白了，背也駝了，走路的時候身子往前傾，像隨時要栽倒似的。
但他每次來，還是會帶東西。有時候是饅頭，有時候是兩個橘子，有時候是一小包糖。
“你老帶東西干什么？”木榕問。
“你以前不是說過，我小時候給你留蘑菇的事嗎？你一直記著。”了因說，“我現(xiàn)在也給你帶，你以后也記著。”
“我不用帶東西也記著。”
“那不一樣。”
木榕不知道哪里不一樣。但他沒再問了。
了因帶的東西，木榕都收下了。他不能吃，他是樹，樹不吃饅頭也不吃橘子。但他把那些東西埋在了根旁邊，和一百多年前那些蘑菇埋在一起。
“你埋了？”了因問。
“嗯。”
“那不就爛了？”
“爛了也是你給的。”
了因沒說話。他靠在樹干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木榕修行第二十八年，了因七十歲。
蘭若寺給寺里年過七十的老和尚辦了場齋飯。了因也在其中。
“你七十了。”木榕說。
“嗯。”了因笑了，“比你小。”
“你以前說你比我大。”
“那是以前。現(xiàn)在你一百五十多，我才七十，你比我大多了。”
木榕想了想，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他剛醒來那會兒，了因四十歲，他一百多歲，他比了因大。但他沒算過具體大多少。
“我醒的時候，你四十。”
“對。”
“那時候我一百一十歲？”
“差不多。”
“那我比你大七十歲。”
“現(xiàn)在你一百五十多，我七十，你比我大八十多。”
了因笑了。
木榕不說話了。
了因拍了拍樹干。“你好好修行，別老想些有的沒的。”
“我沒想。”
“你想什么我能感覺到。”
木榕不說話了。
風(fēng)吹過來，樹葉嘩嘩響。
那天晚上，月亮很圓。
了因沒有像往常一樣天黑前下山，而是在樹下坐到了夜里。他說今晚想在山上多待一會兒，反正回去也沒什么事。
木榕沒說什么。了因想待就待著。
月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棵榕樹照得發(fā)白。樹葉在風(fēng)里輕輕搖著，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灑了一地的銀子。
了因靠在樹干上，閉著眼睛。他沒有打坐，也沒有念經(jīng)，就是閉著眼睛，像是在聽風(fēng)，又像是在想事情。
“小榕。”他忽然開口。
“嗯。”
“你修行了多久了？”
“從醒過來算，三十多年。從埋在土里算，快兩百年了。”
“兩百年。”了因重復(fù)了一遍這個數(shù)字，聲音里有一點說不清的滋味。“兩百年，你還是這個樣子。葉子落了又長，年年都是新的。人就不行了，老了就是老了，變不回去。”
木榕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了因最近總是說這種話，說自己老，說時間過得快，說不知道還能再來幾年。木榕不愛聽這些，但了因要說，他也攔不住。
“你要是能化形就好了。”了因忽然說。
木榕愣了一下。“什么？”
“化形。你們妖修煉到一定程度，不是能變**形嗎？”了因睜開眼睛，仰頭看著滿樹的枝葉。“你要是能變**，就能自己吃東西了。我?guī)Я诉@么多年的東西，你一樣都沒吃著，全埋土里爛了。”
木榕想說他不吃東西也行，樹本來就不用吃東西。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化形。
他現(xiàn)在的修為，好像確實到了可以化形的門檻。
之前沒想過這件事，因為他覺得化不化形無所謂。他是樹，樹的樣子就挺好。但現(xiàn)在了因提起來了，他心里忽然動了一下。
“我試試。”他說。
“試什么？”
“化形。”
了因坐直了身子，轉(zhuǎn)過頭看著樹干。“現(xiàn)在？”
“嗯。你往后站站。”
了因撐著樹干站起來，退了兩步，站在月光下，盯著樹干看。
木榕深吸一口氣——如果樹會吸氣的話。他把妖力從樹心深處往外引，順著樹干，順著枝丫，順著每一條根須。妖力在體內(nèi)流轉(zhuǎn)，熱熱的，像有一股暖流在全身游走。
他試著把妖力聚到樹干上，想象一個人形。手，腳，頭，身子。
樹干開始發(fā)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淡淡的綠光，像螢火蟲的那種，從樹皮下面透出來，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了因屏住了呼吸。
綠光越來越亮。樹干上慢慢浮現(xiàn)出一個人形的輪廓。先是頭，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腿。
木榕覺得自己的身體在被拆開，又在被重新拼起來。那感覺很奇妙，不疼，但很陌生。他有了手，有了腳，有了皮膚，有了頭發(fā)。
綠光散去。
月光下，一個少年站在了因面前。
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年紀。一頭黑發(fā)又長又直，披在肩上，發(fā)尾微微卷著。皮膚白得近乎透明，月光照在上面，像是在發(fā)光。
他的五官生得極好。眉如遠山，眼若星辰，鼻梁高挺，唇色淡紅。臉龐清瘦卻不顯單薄，線條柔和卻不失棱角。整個人站在月光里，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
他赤著腳，踩在落了樹葉的泥地上。腳趾白凈修長，腳踝纖細，小腿的線條流暢而優(yōu)美。灰色僧袍——不對，那不是僧袍，是他用妖力凝成的衣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孩子。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不是樹枝，不是樹皮，是真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圓圓的，干干凈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他張開手指，又合上，張開，又合上，像是在確認這雙手真的是自己的。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嘴巴是嘴巴。皮膚光滑的，涼涼的，像玉。
他有五官了。有身體了。有手有腳了。
了因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看著月光下的少年，嘴唇微微張著，像是想說什么，又什么都沒說出來。他的眼睛從少年的臉看到少年的頭發(fā)，從頭發(fā)看到肩膀，從肩膀看到赤著的腳，又從腳看回少年的臉。
看了很久。
“你……”他的聲音有點啞，“你還是個孩子啊。”
木榕抬起頭，看著他。
月光下，了因的白發(fā)比白天更顯眼，臉上的皺紋一道一道的，像刀刻上去的。他站在那里，背微微駝著，僧袍被風(fēng)吹得貼在身上，顯得他更瘦了。
他老了。他真的很老了。
木榕忽然有點慌。不是因為化形，是因為他站在這月光下，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了因的老。
“我好看嗎？”木榕問。他的聲音輕輕的，有點啞，像很久沒用過，嗓子還沒打開。
了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像是怕驚動什么似的。
“好看。”他說。“你在月光下站著，像畫里的仙人。”
木榕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著的腳，腳趾在泥地上動了動。泥巴涼涼的，軟軟的，從腳趾縫里擠出來。
“腳還光著呢。”了因說，“冷不冷？”
“我是樹。樹不怕冷。”
“你現(xiàn)在是人形。”
“人形也是樹變的。”
了因沒跟他爭。他低頭解下自己腳上那雙布鞋，放到木榕面前。
“穿上。地上涼。”
木榕看著那雙鞋。了因的鞋，舊了，鞋面磨得發(fā)白，鞋幫上還有一塊補丁。他把腳伸進去，大了好多，空蕩蕩的。
“太大了。”他說。
“你腳小。”了因說，“明天我給你找雙小的。”
木榕穿著了因的鞋，走了兩步。鞋太大，走一步拖一步，像小孩穿大人的鞋，有點滑稽。了因看著他走路的樣子，笑了。
“你連走路都不會？”
“我剛長出來的腿，怎么會走路？”
了因被他說得沒話講了。
木榕又走了兩步，這次穩(wěn)當了一些。他走到了因面前，站定，看著他。
了因比他矮了半個頭。當然，了因老了，背駝了，縮了。而他是一棵年輕的樹，化出的形也是年輕的。
“你看著我干什么？”了因問。
“看清楚一點。”木榕說。“以前只能用神識看，模模糊糊的。現(xiàn)在用眼睛看，清楚多了。”
了因沒說話。
木榕又說：“你比我想的還要老。”
了因哭笑不得。“你夸人還是罵人呢？”
“說實話。”
木榕轉(zhuǎn)過身，看著自己站了一百多年的那棵榕樹。樹干粗壯，枝葉繁茂，在月光下像一把巨大的傘。那是他的身體，他住了一百多年的地方。
他又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長，被月光拉得細細的，投在地上，和榕樹的影子疊在一起。
“我有影子了。”他說。
“人都有影子。”了因說。
“我不是人。我是樹。樹沒有影子。或者說，樹本身就是影子。”
了因被他繞暈了，搖了搖頭，在樹下坐下。
木榕也走過去，坐在他旁邊。兩個人肩并著肩，靠著樹干，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一樹一人一妖照得清清楚楚。
“月亮真好看。”木榕說。
“嗯。”了因說，“月亮是一樣的。不管你在哪兒，看到的月亮都是一樣的。”
“你在寺里看，我在樹上看，是一樣的？”
“一樣的。”
木榕記住了。
風(fēng)吹過來，樹葉嘩嘩響。
了因側(cè)過頭，看了看靠在身邊的少年。月光下，那張臉白得發(fā)光，眉眼安靜，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小榕。”他說。
“嗯。”
“你能化形了，以后就能自己吃東西了。”
“嗯。”
“明天我給你帶雙鞋來，再帶身衣裳。你這身也不行，太單薄了。”
“嗯。”
“再帶點吃的。你不是喜歡吃甜的嗎？我?guī)垧T。”
“嗯。”
了因說一句，木榕應(yīng)一句。月光下，老人的聲音和少年的聲音混在一起，被風(fēng)吹散在山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