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不看畫------------------------------------------：初見·她不依附：他從不看畫。，是被“拖”來的。周明遠在電話里說“有個私人收藏展，全是好東西，你陪我看看”，他本想拒絕——下周有三個項目要簽，法務那邊還在磨條款，盡調報告堆了半米高，他連吃飯都在看文件。但周明遠是他合伙人，也是他在這座城市里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朋友開了口，他不好說不。，外頭看靜悄悄的，推門進去，里頭卻燈火通明。墻上掛滿了字畫，裝裱考究，每一幅下面都貼著巴掌大的說明卡片，標注著作者、年代、尺寸、來源。沈墨深掃了一眼那些卡片，目光在“估值”那一欄多停了半秒，然后又移開了。。，是實話。在他眼里，一幅畫就是一幅畫，他分不清宋畫和明畫有什么區別，看不出哪一筆是大師的真跡哪一筆是后人的補筆。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只有兩種屬性：能變現的，和不能變現的。能變現的叫資產，不能變現的叫裝飾品。他辦公室里也掛了一幅畫，是助理幫他挑的，據說是某位當代名家的山水，花了他小幾十萬。他掛它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那個位置空著不好看?！澳憧催@幅，”周明遠停在一幅山水面前，聲音里帶著某種興奮，“宋代佚名，絹本設色，去年嘉德拍了兩千三百萬。你猜現在值多少？”。發黃的絹面上畫著山石和樹木，筆觸細密，顏色暗淡，像一件穿舊了的綢緞衣裳。他看不懂好在哪兒，但他看得懂數字?！叭?？”他隨口猜了一個?！胺恫恢?，”周明遠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什么秘密，“這種級別的生貨，市面上三五年見不到一件。藏家捂在手里十幾年了，這次肯拿出來，據說是要周轉?！?，禮貌性地。他心里在算另一筆賬：下周要簽的那個文旅項目，內部收益率做了多少來著？八點七還是九點二？他昨天讓財務復核了一遍，但總覺得那個模型里有個參數設得太樂觀了?；厝サ迷偻埔槐?。，什么“*法設色氣息”，一串一串的術語往外冒。沈墨深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嘴角掛著一個社交性的微笑。他的注意力已經飄到手機上了——剛才震了一下，是法務總監發來的消息，說對方對回購條款有異議，要求把觸發門檻從十五調整到二十。他皺了皺眉，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談判**。“你覺得呢？”周明遠突然問?！班?？”沈墨深抬起頭。
“我說這幅畫的開臉，是不是有點像你上次在拍賣會上看中的那幅？”
“哦，”他說，“可能吧?！?br>周明遠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根本沒在聽。”
“我在聽，”沈墨深說，面不改色，“你說*法，說設色，說氣息。我都聽見了。但我不懂，你說了我也聽不懂?！?br>周明遠搖了搖頭，一副“拿你沒辦法”的表情，轉身又去看下一幅了。沈墨深跟在他后面，腳步不緊不慢，目光從一幅畫移到另一幅畫，又從另一幅畫移到天花板的吊燈上。他在想，這場合什么時候能結束。他還有四個電話要打，三個人的微信沒回，一個項目的協議條款需要他親自過目。
他正準備找個借口說“公司有點事要先走”，余光忽然掃到了展廳的角落。
那里有一幅畫。
不，不是畫——是畫前的人。
一個女人蹲在一幅破損的古畫前，面前攤著一只工具箱，箱子里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毛筆、瓷碟、小瓶小罐。她手里捏著一支極細的毛筆，筆尖正在畫面上移動，動作緩慢而精準，像外科醫生在做一臺精細的手術。
不，不是外科醫生。外科醫生切開的是活物，有血有肉，會疼會叫。她修補的是一幅不會喊疼的畫，但她的專注程度，不亞于任何一臺開胸手術。
她蹲在那里，膝蓋微微分開，腰背挺得很直，整個人的重心穩穩地落在腳跟上。她的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幾縷碎發從耳側垂下來，隨著她呼吸的節奏輕輕晃動。她穿著一件素色的襯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細嫩的手腕。她周圍站著幾個人，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看手機，有人端著香檳杯在跟旁邊的客人寒暄。但這一切都與她無關。她的世界里，只有那支筆、那幅畫、那個需要被修補的缺口。
沈墨深的腳步停住了。
不是刻意的，是腳不聽使喚了。他站在距離她七八米遠的地方，隔著幾個客人和一面展墻，看著她。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看——或者說，他意識到了，但他沒有想要移開目光。
他在看她的手。
那雙手——修長，穩定，指節分明。右手的中指上有一塊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幾乎看不見白色的月牙，指腹上沾著一點顏料，靛藍色的，像是從畫上借來的顏色。她的手腕微微轉動，筆尖在畫面上落下去，提起來，落下去，提起來，每一次都輕得像蜻蜓點水，但每一次都帶著某種不可逆的篤定。
他不看畫。他從來不看畫。但這雙手，他看了很久。
旁邊有人在說話，聲音嘈雜，像隔了一層水。周明遠走到他身邊，說了句什么，他沒聽見。周明遠又說了句，聲音大了一些：“你看什么呢？”
沈墨深沒有回答。他的目光還落在那個女人的手上，落在那支極細的毛筆上，落在她指尖那一點靛藍上。
周明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然后笑了。
“哦，她啊。”
沈墨深這才回過神來，轉頭看了周明遠一眼。他的表情很平靜，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但周明遠跟了他十年，太了解他了。
“那是誰？”沈墨深問。聲音不大，語氣也淡，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但他的目光又轉回去了，又落在那雙手上了。
周明遠說：“陸清野。藝術品修復師，圈內挺有名的。不混圈子，不接急單，很難約。你要認識？”
沈墨深沒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著那個女人蹲在角落里，用一支極細的毛筆，一筆一筆地修補一幅他看不懂的畫。
他甚至沒看清她的臉。
但他記住了她的手指——修長，穩定，指節分明，指甲剪得極短，上面沾著一點靛藍。
周明遠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那邊還有幾幅好東西沒看?！?br>沈墨深沒有動。
“沈墨深？”周明遠又喊了一聲。
“嗯?！彼麘艘宦?，終于把目光從那雙手上收了回來。他跟著周明遠往展廳的另一頭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女人還在低頭工作，像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周圍的世界，與她無關。
他從來不看畫。
但這雙手，他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