備注欄里，都只寫了四個字：主治決定。
我把文件夾從頭翻到尾，然后掏出手機，一頁一頁地拍了照。
第十八頁拍完的時候，五樓走廊里傳來了高跟鞋的聲音。
王艷的步頻我已經能聽出來了，每一步都敲得很用力，像在提醒所有人她來了。
我把文件夾塞回原位，關上柜門。
高跟鞋聲在門口停住了。
"你在這里干什么？"
"整理病歷。劉姐安排的。"
她靠在門框上，打量了我一眼。
"這間屋子平時沒人來，你一個人待在這，膽子夠大的。"
"燈泡壞了，我正打算去總務科領一個。"
她沒接話，目光在病案柜上停了兩秒，然后收回去。
"八點之前整理完第三排到第六排，表格明天交給李東。"
她走了。
高跟鞋聲漸漸遠了之后，我把手伸進白大褂口袋，摸了一下那個涼涼的東西。
還在。
一直在。
第二天，張國安吐了三次血。
每一次吐完，他女兒張小慧都從走廊里跑進來，拿著紙巾幫他擦嘴角，手抖得跟篩糠一樣。
值班護士記了體征，報給了王艷。
王艷看了一眼報告單，在上面批了四個字：繼續觀察。
我是從林萌那里得知這件事的。她在食堂角落里把飯盒推到我面前，聲音壓得很低。
"蘇晴，張國安撐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
"你到底有沒有什么辦法？"
我看了一眼食堂里的人。劉姐在對面那桌，嘴里嚼著飯，眼睛往我這邊瞟。
"你先回去。"
"每次都是你先回去，你先回去。你倒是做點什么啊！"
她急了，聲音高了半個調，劉姐那邊已經放下了筷子。
我按住林萌的手腕。
"你信我嗎？"
她愣了一下。
"信。"
"那就再等兩天。"
她看了我半晌，拿起飯盒走了。
下午三點，我在五樓病案室里接到了一通電話。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這次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平穩、清晰、不帶任何多余的字。
"錢大富上半年在市中心醫院、省城附屬醫院、開發區人民醫院總共送了六次信封。三家醫院有兩家收了。"
"證據呢？"
"有。"
"什么時候能給我？"
"已經在你筆記本第十八頁夾著了。"
我心頭跳了一下，低頭翻筆記本，第十八頁確實多了一張對折的紙條。
上面是三組數字，對應三家醫院的舉報編號。
我不知道這張紙條是什么時候被放進來的。
意味著那個人進過我待的地方，而我渾然不覺。
"你到底是誰？"
對面沉默了幾秒。
"一個不想看著好醫生被逼走的人。"
電話掛了。
傍晚，我從五樓下來，經過二樓手術區的時候，王艷剛從手術室里出來。
她在走廊里打電話，聲音不大，但空曠的走廊里每個字都清楚。
"錢總您放心，您兒子恢復得很好，下周拆線就行了。那個重癥老頭的事您別管，排期我卡著呢，不會影響到您這邊。"
她笑了兩聲。
"哪里的話，錢總太客氣了，以后有需要盡管說。"
掛了電話，她轉身，正好跟我對上了視線。
走廊里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的臉色變了一瞬，然后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淡定。
"你怎么在這？"
"下樓。"
"以后走另一邊的樓梯，手術區不是規培生能隨便進的。"
她從我身邊走過去，香水味混著消毒水的氣息，刺得我鼻腔發酸。
我站在原地，聽著她的高跟鞋聲拐過彎、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從口袋里摸出那個涼涼的東西。
錄音筆。
剛才那段通話，每一個字都收進去了。
連同她那兩聲笑。
張國安的血色素掉到了五點八。
整個數字像一柄鈍刀，割在我的心口上。
今天早上，他的心電監護一度報了警，值班醫生慌了神，是我在走廊里聽到了報警聲跑進去幫忙穩的。
等一切恢復平靜，張國安閉著眼睛躺在床上，臉上已經沒什么血色了。
他女兒張小慧站在病房外面，攥著手機，手指不停地搓屏幕，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看見我出來，眼睛一下就亮了。
"蘇醫生，你能不能幫我問問，手術到底什么時候做？我可以求她，我給她跪下都行。"
"你別去求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