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木門被砸得“咚咚”響，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裴錚猛地睜眼。視線模糊，嗓子干得像吞了把沙子。太陽穴突突地跳，腦子里仿佛塞進了一窩馬蜂。
墻上發黃的掛歷停在1998年7月4日。頭頂一臺快掉下來的綠皮吊扇死命搖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耳邊全是嘈雜的吼叫。
“姓裴的！縮頭烏龜！出來！”
“半年沒見著回頭錢了！家里鍋都揭不開，今天必須給個說法！”
門“哐當”一聲被人踹開。
一股裹著機油和劣質旱煙味的滾燙熱浪，猛地倒灌進辦公室。嗆得裴錚直咳嗽，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記憶粗暴地倒灌進來。
這里是江州市紅星農機廠，瀕臨破產。而他，前世頂級軍工總師，一場試爆事故后，穿成了這個同名同姓的爛攤子新廠長。
人群呼啦啦涌進來。領頭的是個黑壯漢子，手里拎著根半米長的重型管鉗。胳膊上全是暴起的青筋和黑漆漆的油垢，汗水順著曬脫皮的脖子往下淌。
“廠長，真攔不住了啊……”
跟在壯漢旁邊死命拽著他胳膊的，是車間主任趙鐵柱。老頭急得滿臉通紅，氣喘如牛，唾沫星子亂飛。
“發工資！不發咱們今天就去車間，把那幾臺破車床拆了當廢鐵論斤賣！”壯漢揮舞著管鉗，鐵器帶起一陣風。
后面的工人跟著起哄，皮鞋跺得水泥地砰砰響。空氣里的汗臭味熏得人幾乎窒息。
拆機床？那可是軍工人的**子。
裴錚雙手撐著滿是劃痕的辦公桌，勉強站直。指尖觸到桌面的木刺，扎得生疼。
“蘇會計……”裴錚嗓子發啞，轉頭找人。
角落里縮著個年輕女人。白襯衣洗得發黃，鼻梁上架著副黑框眼鏡。指關節因為死死捏著個硬殼賬本，泛出青白色。
蘇清寒。廠里唯一一個大學生，之前被上一任廠長忽悠來管財務。
“廠……廠長，”蘇清寒磕巴了一下，趕緊推了推下滑的眼鏡，“賬上……”
“大聲點！讓大家伙聽聽！”管鉗壯漢粗著嗓子吼。
蘇清寒咬破了下嘴唇，嘗到一點血腥味。她哆嗦著翻開賬本，翻到最后那張薄薄的紙。
“算上零錢，廠里公賬上……一共還有八塊五毛三。”
辦公室瞬間死寂。只能聽見吊扇軸承摩擦的尖銳聲。
下一秒，人群炸了。
“八塊五？糊弄鬼呢！”
“我上個月剛買的掛面都不止這個數！姓裴的，你把廠子搬空了吧！”
“拆！去車間！今天不砸點東西這事沒完！”
工人們紅著眼就要往外沖。
裴錚深吸一口氣。不管前世今生，他見不得工人這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樣子。
他抄起桌上那個印著“*****”的搪瓷茶缸，狠狠砸在水泥地上。
“哐啷——”
清脆的碎裂聲蓋過了吵鬧。白瓷片濺得到處都是。幾個走在前面的工人下意識頓住腳，回頭盯著他。
裴錚扯開領口的兩顆扣子，汗珠順著鎖骨往下流。
“拆機床？一臺破五十型車床當廢鐵賣，撐死幾百塊錢。分到你們手里夠買幾斤肉？”
他聲音不大，但透著股不容反駁的冷硬。
“那也比八塊五強！”管鉗壯漢梗著脖子吼。手里的動作到底還是停了。
裴錚繞過辦公桌，走到壯漢面前。兩人距離不到半米，機油味直沖鼻腔。
“七天。”裴錚盯著對方布滿***的眼睛，“給我七天時間。連本帶利，把欠你們半年的工資，一分不少發到手里。”
“七天？”壯漢冷笑，露出滿口黃牙，“你***要是跑了呢？”
“老子***、戶口本都在抽屜里，連帶這間辦公室，門不用鎖。七天后，見不到錢，老子這條命你們隨便拿去填海！”
裴錚拍了拍胸口，發出沉悶的響聲。
工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見過一向窩囊的新廠長發這種火。
趙鐵柱趕緊出來打圓場。滿是老繭的手**灰撲撲的褲腿。
“大家伙……要不，就信廠長一回？機床真拆了，咱廠就徹底完犢子了啊……”
“行！”壯漢咬咬牙，把管鉗往肩膀上一扛，“就七天！七天后老子見不到大團結，先拆廠房再拆你骨頭！走！”
退潮一樣，人群呼啦啦涌出走廊。
辦公室里重新恢復安靜。只有一地的煙頭和碎瓷片證明剛才的混亂。
蘇清寒靠著墻，腿一陣陣發軟。額頭上的劉海全被汗水貼在腦門上。
“廠長，你……你瘋啦？”她聲音都在抖，“七天，幾百口人的工資，那可是大幾萬塊！你去搶銀行嗎？”
裴錚沒理她，轉身在雜亂的文件堆里翻找。
“老趙，你別走。”裴錚叫住正要出門的趙鐵柱。
趙鐵柱轉過身，粗糙的臉上滿是愁容。
“廠長，你這大話吹出去，到時候收不了場啊。我家里還有半袋棒子面，要不……”
“廢話少說。我記得后院廢料倉庫里，有一批不要的破舊煤氣罐？”裴錚摸出一根斷了半截的鉛筆，在手里轉了兩圈。
“有倒是有。前年想搞副業買的殘次件。壁太厚，死沉，根本沒人要，早生銹了。”
“圖紙還在不在？”
“在檔案室吃灰呢。”
“還有老型號的那種**式拖拉機，帶底盤的那種，把原始結構圖一起給我找來。”
裴錚咬開桌上的墨水瓶蓋，順手扯過幾張發黃的復印紙。
趙鐵柱懵了。他煩躁地摳了摳頭皮，**頭皮屑掉在肩膀上。
“不是，廠長。你要那破爛圖紙干啥？那玩意賣廢鐵都不值錢。”
“別問。半小時內，圖紙放我桌上。”裴錚拉過椅子坐下，“還有，蘇會計。”
蘇清寒嚇了一跳，像只受驚的鵪鶉：“啊？”
“那八塊五毛三先別入賬了。去門口供銷社，買兩箱便宜的方便面，再來幾瓶墨水。剩下的錢全買白紙。”
“買……買這些干嘛？”
裴錚抬起頭。眼神里透出一種前世在軍工實驗室里熬大夜的狂熱。
“畫圖。賺錢。救命。”
半小時后。
幾卷落滿灰塵、散發著霉味的圖紙被扔在辦公桌上。
裴錚連灰都沒拍，直接攤開。粗糙的紙面***指肚，發出沙沙聲。
那是民用煤氣罐和老式農用**車的結構圖。簡陋，粗糙，破綻百出。但在一個頂級軍工武器總師眼里，這是絕佳的基礎魔改胚子。
“砰。”
裴錚把辦公室的門從里面反鎖上了。
門外，走廊的光線有些暗。
蘇清寒抱著一摞散裝方便面，懷里夾著兩瓶黑墨水，呆呆地看著緊閉的木門。
趙鐵柱蹲在墻角。嗒吧嗒吧抽著兩毛錢一包的劣質煙卷，吐出一口嗆人的白煙。
“趙叔……”蘇清寒眼眶發酸，聲音帶著哭腔，“廠長是不是被逼得精神失常了？他把煤氣罐和拖拉機圖紙放一起看，難道還能變出錢來？”
趙鐵柱把煙頭在鞋底狠狠摁滅，嘶啞著嗓子咳了兩聲。
“造孽啊。誰知道他發什么顛……這七天一過，咱倆還是早點收拾包袱跑路吧。我看他剛才那眼神……”趙鐵柱抓了一把亂糟糟的頭發，壓低了聲音，“……不像是畫圖，倒像是要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