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海市傍晚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像一層薄薄的灰紗,把整座城市罩得有些發悶。高架橋上的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紅色的尾燈堵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公交站牌下擠滿了剛下班的人,有人撐傘,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罵今天的老板不是東西,還有兩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躲在廣告牌下面,爭著看同一部手機里的短視頻。
秦川站在人群最外側,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帆布包。包不大,洗得有些發舊,拉鏈邊緣磨出了淺白色的毛邊。他沒有撐傘,短發被細雨打濕了一層,水珠順著額角往下落,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是安靜地看著街對面的紅綠燈。
公交車來的時候,站臺一下子亂了起來。
剛才還各自低頭的人,忽然全都往前擠。有人喊“別擠啊”,有人罵“后面還有人呢”,司**開車門,沒好氣地拍了拍方向盤,說再往里走走,后面的人還要上車。
秦川沒有搶。他等前面的人都擠上去以后,才跟著最后幾個人上了車。
車廂里已經沒了座位,空氣里混著雨水、外賣、香水和濕衣服的味道。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抓著扶手打電話,語氣壓得很低,卻還是讓半個車廂都聽見了他在跟客戶解釋合同為什么還沒簽。靠窗的位置,一個年輕媽媽抱著孩子,小聲哄著:“再忍忍,馬上到家了,媽媽回去給你煮面。”孩子趴在她肩上,哭累了,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
秦川站在后門附近,背靠著車廂側壁。
這是他上車后下意識選的位置。這里能看見前后車門,也能看見大半個車廂。萬一發生什么事,他知道自己應該往哪走,知道誰可能擋住通道,也知道哪個窗戶最容易砸開。
他知道這不正常。
一個普通人坐公交,不該先想這些。
可他改不掉。
車子緩緩啟動,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有節奏的摩擦聲。秦川望著窗外,街邊的店鋪一間間后退。便利店門口有人排隊買關東煮,奶茶店外幾個女孩撐著傘拍照,路邊攤老板正把塑料布往車沿上拉,嘴里還罵著這雨下得真不是時候。
一切都很普通。
普通得讓人覺得踏實。
公交車開到市立醫院門口時,一輛救護車突然從后面沖了上來,警笛聲尖銳地撕開雨幕,幾乎貼著公交車右側擦了過去。司機嚇了一跳,猛地踩了腳剎車,車廂里的人跟著晃了一下。那個打電話的西裝男差點撞到前排座椅,立刻回頭罵了一句:“會不會開車啊!”
司機也火了,隔著擋風玻璃瞪著遠去的救護車:“你沖我喊什么?沒看見救護車啊?今天第三輛了,醫院這是出什么事了。”
坐在前排的一個大叔接話道:“還能什么事,流感唄。我老婆上午去掛號,說急診那邊排得跟春運似的。”
旁邊的年輕人一邊刷手機一邊笑:“流感算什么,我剛刷到國外有個視頻,有人當街咬人,滿臉都是血。評論區都說跟喪尸片一樣。”
車廂里有人笑了起來。
“現在網上什么沒有?上個月還有人說海里拍到龍呢。”
“國外那邊天天不消停,喝大了也能上新聞。”
“別說國外了,咱們這兒晚上酒吧門口不也天天有人打架。”
話題像雨水一樣落下來,又很快被別的聲音蓋過去。有人繼續打電話,有人繼續看視頻,那個年輕媽媽低頭拍著孩子的背,司機則一邊嘟囔一邊重新發動車。
秦川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醫院急診樓的方向。
急診門口停著兩輛救護車,幾個穿防護服的人推著擔架往里面跑。雨水打在他們的面罩上,反射出白色的燈光。隔得太遠,看不清擔架上躺著什么人,只能看見有一只手從擔架邊緣垂下來,手腕不停地**。
車子已經開遠了。
秦川收回目光。
他告訴自己,那和他沒關系。
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生病,每天都有人出事故,每天都有救護車從街上穿過。普通人的生活本來就是這樣,熱鬧、擁擠、混亂,偶爾帶一點讓人不安的新聞,但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公交照常進站,便利店照常賣關東煮。
他已經退伍八個月了。
不該再把每一件異常都當成危險。
公交在老城區的站牌停下時,雨已經小了很多。秦川下車,沿著一條鋪滿積水的小巷往里走。這里離市中心不遠,房租卻便宜得多。巷子兩邊是老舊居民樓,墻面被雨水泡得發黑,樓下小飯館的油煙味混著潮氣往外飄,幾個老人坐在店門口看電視,電視里正播著天氣預報,主持人說未來三天靖海市仍有降雨,請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秦川走到一棟六層老樓前,抬頭看了一眼。
三樓的窗戶亮著燈。
那是他今天剛搬進去的房間。
房東說是兩室一廳,另一個房間已經住了人,姓陳,人挺好,就是話多。秦川當時沒有太在意。他不挑,只要房租能接受,屋子干凈,附近交通方便,就夠了。
鑰匙**鎖孔時,里面傳來一陣“哐當”聲,像是什么東西倒了。
秦川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靜靜站在門外聽了兩秒。
屋里有人罵了一句:“操,又裝反了。”
秦川這才把門打開。
客廳里蹲著一個年輕男人,二十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印著游戲角色的舊T恤,腳邊攤著一堆電風扇零件。電風扇的底座歪在茶幾旁邊,說明書被他踩了一腳,上面還有半個鞋印。
年輕男人抬起頭,看見秦川,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你就是新來的室友吧?我叫陳遠。不好意思啊,客廳有點亂,我本來想趕在你回來之前把這破風扇裝好,結果***比我想象中難搞。”
秦川看了看地上的零件,又看了看他手里拿反的扇葉。
“你這個裝反了。”
陳遠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僵住了。
“真的假的?”
秦川把包放在門邊,彎腰拿起說明書,翻到第二頁遞給他。
“這里有箭頭。”
陳遠盯著說明書看了幾秒,沉默了一下,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額頭。
“行,我承認,是我和工業文明脫節了。”
秦川沒忍住,笑了一下。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陳遠卻像發現什么新**似的,立刻抬頭看他:“哎,你笑了是吧?房東還跟我說你人挺安靜,我剛才還以為要跟一個悶葫蘆住半年呢。笑了就好,笑了說明還能交流。”
秦川沒有接這個話,只是把包拿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柜,窗戶正對著樓后面的舊停車場。墻皮有些脫落,但收拾得還算干凈。秦川把包放在床邊,打開拉鏈,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疊好。最下面有一個深色的鐵盒,他的手在盒蓋上停了一下,沒有打開,而是把它推進衣柜最底層。
客廳里傳來陳遠的聲音。
“秦川是吧?你吃飯沒有?我點了**,本來一個人吃,正好你來了,一起唄。先說好,我不是客氣,我是真點多了,老板搞活動,滿六十減二十,我一時沒忍住。”
秦川本來想說不用。
他已經習慣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家,一個人睡覺。這樣簡單,也安全,不用解釋太多事。
可他站在房間門口,看見客廳里的陳遠正低頭跟那臺電風扇較勁,嘴里還在念叨“這玩意兒到底誰設計的”,忽然覺得拒絕的話沒必要說得太快。
他把衣柜門關上,走出去。
“行。”
陳遠立刻抬頭:“能喝酒嗎?”
秦川說:“一點。”
“那就行,咱倆先把室友關系建立起來。以后水電費、廁所衛生、垃圾誰倒,這些都是影響國際關系的大事,必須在飯桌上談。”
半個小時后,**送到了。
陳遠點了烤串、烤茄子、雞翅、花生毛豆,還有兩罐冰啤酒。客廳的小桌子擺不下,他干脆把風扇零件掃到一邊,用紙巾擦了擦桌面。
“我先**啊,我這人平時不這么邋遢,今**要是搬磚搬傻了。”陳遠把一罐啤酒推給秦川,“我在一家游戲公司上班,聽起來挺高級,其實就是天天改*UG。老板嘴上說年輕人要有夢想,實際意思就是年輕人可以少拿錢多加班。”
秦川拉開啤酒罐,泡沫冒出來一點。
“程序員?”
“算是吧,嚴格來說是測試。別人寫的屎山,我負責進去看看哪塊還在冒煙。”陳遠嘆了口氣,拿起一串羊肉,“你呢?房東說你剛搬來,找工作?”
秦川點頭。
“下個周面試。”
“什么工作?”
“安保。”
陳遠咬著肉,含糊地說:“保安啊?”
秦川沒有糾正。
陳遠也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隨便,趕緊擺手:“不是,我沒有看不起的意思啊。現在這年頭,有穩定工作就不錯了。我大學同學還有考研三戰的,前兩天跟我說,他現在看見書就想吐。”
“沒事。”秦川說。
陳遠看了他兩眼,忽然問:“你以前是不是當過兵?”
秦川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嗯。”
“我就說嘛,你這氣質不像普通上班族。”陳遠來了興趣,往前湊了湊,“當了幾年?”
“八年。”
陳遠差點把啤酒噴出來。
“八年?那你不是剛成年就去了?我靠,真兵哥哥啊。那你會不會那種,三秒鐘把人按地上,或者一槍打爆幾百米外的瓶蓋?”
秦川看著他。
陳遠舉起手:“行行行,我知道我電影看多了。那你總會打槍吧?”
“會。”
“會開坦克嗎?”
“不會。”
“直升機呢?”
“不會。”
“飛檐走壁呢?”
秦川終于抬眼看他。
陳遠自己先笑了:“行,這個也不會。那你退伍以后干嘛不去考***?我聽說退伍**有**啊。”
秦川沉默了幾秒。
“沒考上。”
陳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懂了。現在什么都卷。你別看我天天罵公司,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混進去的。說真的,你要是安保面試過了也挺好。咱們樓下晚上治安一般,前兩天還有人喝多了在巷口打架。以后我要是半夜買宵夜碰見事兒,就報你名字。”
秦川說:“別半夜買宵夜。”
“那不行,人活著總得有點盼頭。”陳遠一本正經地說,“我現在人生三大盼頭,下班、發工資、周末睡到中午。別的都太遙遠,房子買不起,車也先不想,女朋友更隨緣。你呢?你有什么盼頭?”
秦川拿著啤酒罐,半天沒有回答。
這個問題太普通了。
普通到他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八年前,他的生活里沒有這種問題。他每天想的是訓練、任務、集合、出發、返回。后來退伍了,所有人都告訴他,你該開始新生活了。可新生活是什么,他到現在也沒弄明白。
“找份工作。”秦川最后說,“穩定一點。”
陳遠等了半天,以為還有下文,結果發現真沒了。
“就這?”
“就這。”
“你這愿望也太樸素了。”陳遠嘆了口氣,把一串雞翅遞給他,“行,那祝你明天面試成功。以后你穩定工作,我穩定加班,咱倆一起建設社會**出租屋。”
秦川接過雞翅,低聲說了句:“謝謝。”
電視沒開,屋里只有雨聲和陳遠的說話聲。陳遠這個人確實話多,從公司老板聊到樓下賣炒粉的大姐,又從游戲版本更新聊到房東為什么總說自己不賺錢。秦川大多數時候只是聽著,偶爾回一兩句。
他發現自己并不討厭這種吵鬧。
至少今晚不討厭。
吃到一半,陳遠忽然拿起手機,皺著眉刷了幾下。
“哎,又刷到那個了。”
“什么?”秦川問。
“國外咬人那個。”陳遠把手機轉過來,“你看這標題,‘疑似新型狂犬病?多地出現攻擊性患者’。現在自媒體真會起標題,狂犬病還能多地爆發啊?”
視頻很短,畫面抖得厲害。昏暗的街道上,一個人撲在另一個人身上,周圍有人尖叫,有人喊**來了。鏡頭很快被路人擋住,然后畫面中斷。
陳遠嘖了一聲:“這也太假了吧,血漿味兒太重了。我大學社團拍微電影都比這自然。”
秦川卻沒有笑。
他盯著視頻最后一幀,看了幾秒。
那個人被拖開的時候,手臂以一種很奇怪的角度***。不是疼痛掙扎,更像某種沒有目的的抽搐。
陳遠見他沒說話,問:“怎么了?”
秦川把手機還給他。
“不知道。”
“你還真認真看啊?”陳遠笑了笑,“別嚇我,我膽子小。要是真有喪尸,我肯定第一個跑。”
秦川低頭喝了一口啤酒。
“跑快點。”
陳遠樂了:“那你呢?”
秦川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又有救護車經過,警笛聲從遠處傳來,穿過雨夜,短暫地蓋住了屋里的說話聲。那聲音讓秦川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下來。
他把啤酒罐放回桌上,語氣很平靜。
“我應該跑不掉。”
陳遠以為他在開玩笑,笑得差點嗆到。
“哥,你這冷幽默可以啊。以后咱倆要是真碰上喪尸,我負責跑,你負責斷后,是吧?”
秦川看了他一眼。
“別烏鴉嘴。”
“行行行,不說了。”陳遠把手機往旁邊一扣,打了個哈欠,“睡吧,明天你面試,我還得上班。**,一想到明天要改*UG,我現在就想變喪尸,至少不用寫日報。”
秦川收拾桌子,陳遠搶著說不用,結果站起來的時候踢到電風扇底座,疼得抱著腳在客廳里跳。
秦川看著他,終于又笑了一下。
很短,但比剛才自然。
夜深以后,出租屋安靜下來。
陳遠的房間里很快傳來輕微的鼾聲。秦川躺在床上,沒有立刻睡著。他望著天花板,聽著窗外雨水落在鐵皮棚上的聲音。衣柜最底層,那個深色鐵盒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段被強行壓住的過去。
他閉上眼睛,試著讓自己入睡。
樓下巷子里,有人騎著電動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發出輕輕的水聲。遠處的城市仍舊燈火通明,救護車的警笛偶爾響起,又很快消失在更遠的街道盡頭。
那一夜,靖海市的大多數人都睡得很晚。
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喝酒,有人在醫院排隊,有人在地鐵里趕最后一班車,有人在手機上刷到那些真假難辨的視頻,然后罵一句“現在什么破新聞都有”,便隨手劃了過去。
沒有人知道,這只是舊世界最后幾個平靜夜晚之一。
也沒有人知道,幾天之后,他們會用余生懷念這樣一個普通得近乎乏味的雨夜。
秦川翻了個身,背對房門。
他仍然睡得很淺。
像過去很多年一樣。
接下來的一周,靖海市一直沒有放晴。
雨有時候下,有時候停,空氣里始終帶著潮氣。老城區的樓道墻皮被泡得發軟,樓下小飯館門口的塑料棚一天到晚滴水,巷口那家便利店的地墊永遠濕著,踩上去會發出黏糊糊的聲音。
秦川在這樣的天氣里慢慢適應了那間出租屋。
說是適應,其實也只是把自己的東西放進衣柜,把洗漱用品擺到衛生間最右邊,把鞋放在門口第二層。陳遠對此很有意見,說他這個人住進來跟臨時駐扎似的,隨時都能提包走人。
“秦哥,你這不叫搬家。”陳遠有一天蹲在冰箱前翻外賣剩菜,回頭看了一眼秦川的房間,“你這叫戰術部署。”
秦川正在擦桌子,沒理他。
陳遠自己接著說:“你看啊,包在床邊,鞋頭朝門,手機充電線在枕頭右手邊,喝水杯子永遠放同一個位置。我要不是知道你退伍了,我還以為你晚上準備隨時執行任務。”
秦川動作停了一下。
陳遠像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馬上把話拐開:“不過也挺好。以后家里要是進蟑螂,我第一時間喊你。”
秦川看他一眼:“蟑螂不歸安保管。”
“那歸誰管?”
“歸你。”
陳遠愣了半秒,笑罵了一句:“可以啊秦哥,你現在都會反擊了。”
一周時間不長,短到兩個人還沒熟到能隨便翻對方的東西;可也不算太短,至少陳遠已經知道秦川睡覺很輕,知道他不喜歡別人從背后碰他,知道他不太愛講過去。秦川也知道陳遠下班后喜歡先癱十分鐘,再罵老板半小時;知道他點外賣總要湊滿減,結果經常點多;知道他嘴上說自己膽小,真遇到樓下老人提米上樓,還是會順手幫一把。
有天晚上,陳遠幫秦川改簡歷。
秦川原本那份簡歷簡單得像個人信息登記表,教育經歷、服役經歷、退伍時間,下面空出**白。陳遠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小心翼翼地問:“秦哥,你這個……是不是有些內容不能寫?”
秦川說:“能寫的都寫了。”
陳遠點點頭,沒有追問。他把電腦轉回去,敲了一會兒鍵盤。
“那我給你翻譯**事能看懂的話。”他說,“比如這個,長期執行高強度任務,改成抗壓能力強;小隊協同,改成團隊協作能力強;紀律性強這個不用改,HR愛看。你別嫌虛,現在找工作都這樣。你真寫得太實在,人家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秦川坐在旁邊,看著屏幕上那些被陳遠一點點補上的句子。
他不喜歡把自己過去的東西包裝成漂亮話,可陳遠寫得并不輕浮。他沒有問秦川執行過什么任務,也沒有問他為什么退伍,更沒有像有些人那樣一聽“當過兵”就興奮地追問槍、死人和邊境。
陳遠只是把一份干巴巴的簡歷改得像一個普通人能拿去面試的東西。
改完以后,他伸了個懶腰,把電腦推過來。
“下周面試,問題不大。”陳遠說,“你這條件要是還不要,那公司眼瞎。”
秦川看著屏幕,過了一會兒說:“謝謝。”
陳遠擺擺手:“別這么正式,聽著怪嚇人的。你要真想謝我,下次**你請。”
秦川說:“行。”
陳遠立刻補了一句:“我要加雞翅。”
秦川點頭:“可以。”
“再加烤茄子。”
“可以。”
“再加一份花生毛豆。”
秦川看著他:“你是不是就等這句呢?”
陳遠笑得肩膀都抖:“這叫合理利用室友情。”
這幾天里,關于咬人的新聞也越來越多。
最開始只是網上的短視頻,真假難辨,標題一個比一個夸張。后來靖海本地群里也有人開始轉,說市立醫院急診人滿了,說有小區門口來了救護車,說某個夜市有人打架咬掉了別人耳朵。官方通報還很克制,只說近期呼吸道疾病和突發傷人事件增多,請市民不信謠不傳謠,有發熱、意識混亂、攻擊性行為等癥狀及時就醫。
陳遠每次刷到這種消息都要念給秦川聽。
“你說這到底什么情況?”他一邊吃泡面一邊看手機,“現在新聞寫得跟游戲**設定似的。”
秦川坐在桌邊,低頭看面試資料。
“少看點。”
“我這是關心社會。”陳遠說,“萬一真有事呢?”
秦川抬頭看他。
陳遠馬上改口:“行,我烏鴉嘴,我閉嘴。”
可秦川知道,陳遠不是完全不怕。
只是這個城市還在運轉,公交還在發車,外賣還能送到,樓下炒粉大姐每天晚上依舊罵她老公切蔥太慢。只要這些東西還在,人就很難真正相信災難已經站在門口。
第七天晚上,陳遠加班到很晚才回來。
他進門的時候,秦川正坐在客廳里看面試資料。桌上放著一支筆,旁邊是陳遠幫他改過的簡歷,幾處地方用紅筆圈了出來。電視沒開,屋里只有窗外的雨聲,還有手機新聞推送偶爾亮起的光。
陳遠換鞋進來,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扔,整個人往沙發上一癱。
“秦哥,我發現上班這事兒不能細想。”他說,“一細想就覺得人類進化幾百萬年,最后進化成了會寫日報的猴。”
秦川把簡歷翻了一頁:“今天又加班?”
“老板說下周版本必須上線。”陳遠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我說現在網上全是醫院和咬人的消息,要不要先注意點。他說注意可以,KPI也要注意。你聽聽,這是人話嗎?”
秦川看了他一眼:“明天上班,別坐電梯太久。”
陳遠愣了一下:“啊?”
秦川也知道這句話聽起來沒頭沒尾,便補了一句:“最近醫院那邊亂,樓里人多,注意點。”
陳遠笑了:“行,我記住了。秦哥安全小課堂,第一課,別坐電梯太久。”
秦川沒接這個玩笑,只把簡歷合上,起身去陽臺關窗。外面又開始下雨,細密的雨點打在防盜窗上,發出很輕的響。
陳遠在后面喊:“秦哥。”
秦川回頭。
陳遠晃了晃手機:“你也別太緊張。網上那些視頻八成都是假的。靖海這么大一個城市,哪能說出事就出事。”
秦川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說:“明天早點回來。”
陳遠笑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你這語氣跟我媽似的。”
那天晚上,陳遠回房以后很快睡著了。
秦川站在客廳里,把門鎖檢查了一遍,又把手機充上電。屏幕亮起時,新聞推送跳出來一條。
靖海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壓力增加,相關部門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前往醫院。
秦川看著那行字,停了很久。
窗外雨聲不斷,樓下巷子里有人騎電動車經過,車輪壓過積水,聲音很快遠去。屋里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陳遠房間里輕微的鼾聲。
秦川關掉手機屏幕,坐回沙發上。
這一晚,他還是睡得很淺。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喪尸末日:鑄造鋼鐵堡壘》,講述主角秦川陳遠的愛恨糾葛,作者“冠軍神選張大拿”傾心編著中,本站純凈無廣告,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靖海市傍晚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像一層薄薄的灰紗,把整座城市罩得有些發悶。高架橋上的車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紅色的尾燈堵成一條緩慢流動的河。公交站牌下擠滿了剛下班的人,有人撐傘,有人低頭刷手機,有人一邊打電話一邊罵今天的老板不是東西,還有兩個穿校服的高中生躲在廣告牌下面,爭著看同一部手機里的短視頻。秦川站在人群最外側,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帆布包。包不大,洗得有些發舊,拉鏈邊緣磨出了淺白色的毛邊。他沒有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