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園初逢------------------------------------------，天光晴好。，晨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把平江城的黛瓦粉墻都鍍上一層淡金色。蘇慕煙坐在馬車里，掀著車簾往外看，嘴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春杏的絮叨。“小姐，您可記著了，今日是去慕府赴宴，不是去絲行看貨。見了長輩要行禮，見了表少爺要問好，可不能像平日那般隨意……知道了知道了。”蘇慕煙放下車簾，轉頭沖春杏笑，“你都說了八百遍了。”，卻又拿自家小姐沒辦法。，已近巳時。，抬頭一看，不由得怔了怔。，逢年過節都要隨父親登門探望。可今日的慕府，與往日大不相同。，門前停了好幾輛馬車，有崔家的、有周家的、還有幾輛她不認得的。門房老仆穿了一身新衣裳，正忙著招呼客人、安排車馬。門楣上掛了兩盞大紅燈籠，雖不是年節，卻透著幾分鄭重其事的意味。“賞荷宴”，果然不只是賞荷那么簡單。，帶著女兒往府里走。，繞過影壁，便進了慕府的正院。慕家的宅子比蘇府大上許多，五進院落，縱深極闊。據說慕家祖上最鼎盛時，茶葉生意做到了閩南和川中，積下了厚厚的家底。如今雖不比從前，但在平江城里，依舊是數得著的大戶人家。。，一眼便瞧見了上首的慕老太爺和慕老夫人。兩位老人家今日穿得格外精神——慕老太爺一身赭褐色團花紋直裰，慕老夫人則是絳紫色褙子配深藍馬面裙，頭上戴著一支碧玉簪，顯得雍容莊重。“敬亭來了。”慕老太爺笑著招手。
蘇敬亭上前行禮，蘇慕煙也跟著福了一福：“叔眷外祖父、外祖母安好。”
慕老夫人一把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好孩子，又長高了。上回見你還是年前，如今愈發俊俏了。”
蘇慕煙大大方方地笑了笑：“外祖母謬贊了。”
她目光一轉，掃過廳中諸人。
二伯父蘇敬安和二伯娘慕氏坐在左側。慕氏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面上帶著笑，正與旁邊一位婦人說話。她身旁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少年，生得白凈秀氣，是他們的獨子蘇子佩，蘇慕煙的堂弟。
右側坐著幾家人，蘇慕煙有的認得，有的面生。崔家舅爺帶著一雙兒女，周家表嬸領著兩個小孫子，還有幾個年紀與她相仿的少年少女，大約是慕家旁支的孩子，她只在年節時見過幾面，叫不出名字。
滿廳的親戚，老老少少，坐了足足二十來口人。
這陣仗，比過年還齊全。
蘇慕煙心里暗暗嘖了一聲。
為了給那位丞相府的表兄接風，慕家這是把能請的親戚都請來了。
可那位正主呢？
她正想著，便聽見慕老夫人對身邊的嬤嬤吩咐道：“去請表少爺過來吧，就說親戚們都到齊了。”
嬤嬤應聲而去。
廳中眾人說說笑笑，話題漸漸都轉到了那位即將露面的表少爺身上。
“聽說沈公子在京都時便極有才名，小小年紀便能詩善文。”崔家舅爺捋著胡須道。
周家表嬸接過話頭：“可不是。***婉柔當年便是平江第一才女，兒子能差到哪兒去？”
“只是聽說身子不大好，此番來平江，也是為著養病。”
“京都那地方，干燥寒冷，哪比得上咱們江南水鄉養人。”
蘇慕煙坐在一旁，端了茶慢慢喝，有一耳朵沒一耳朵地聽著。
她對這位表兄沒什么期待。丞相府的公子又如何？她連京都沒去過，丞相長什么樣都不知道。在她眼里，人只分兩種——會辨絲的，和不會辨絲的。
就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廳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
是一個人。極輕，極穩，像踩在薄霜上，不疾不徐。
丫鬟挑簾而入，稟道：“表少爺到了。”
廳中的談笑聲戛然而止。
蘇慕煙放下茶盞，隨眾人一起向門口望去。
門簾掀開。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進來。
蘇慕煙手里的茶盞差點滑落。
——是他。
昨日絲行里那個白衣少年。
一樣月白色的錦袍，一樣腰間系著的碧色絲絳，一樣垂著的那枚青玉佩。
一樣清冷疏淡的眉眼，一樣瑩潤如冷玉的面容。
只是今日離得近了些，她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睫毛很長，微微垂著，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五官確實生得極好，卻不是那種張揚的好看，而是一種安靜的、內斂的、需要走近了才能看清的好看。像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乍看不甚起眼，細看才發現肌理溫潤、光華內蘊。
他站在那里，面對滿廳的親戚，面上沒有局促，也沒有熱絡。只是微微垂下眼，安靜地等著長輩發話。
那種疏離感，比昨日在絲行時更甚。
昨**只是面對一個陌生的絲行小姑娘，疏淡些倒也尋常。可今日滿廳坐著的都是他的親戚——外祖父、外祖母、姨母、舅爺、表嬸——他的神情卻依舊是那樣淡淡的，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霧。
不是傲慢。
是……不習慣。
像是一株在背陰處長大的植物，忽然被移到了陽光下，不知道該怎樣舒展自己的枝葉。
蘇慕煙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反應過來，連忙垂下眼，心跳卻不受控制地快了幾拍。
昨天。
昨天她賣了他一匹杭羅、三匹軟緞、兩匹素縐。
她跟他討價還價，給他找零錢，還讓人幫他把料子包好。
她還覺得他長得好看但脾氣古怪。
而這個人，就是她那位從京都來的表兄。
丞相府的嫡長子，沈硯之。
“硯之來了。”慕老夫人的聲音把她從驚愕中拉了回來，“來，見過各位親戚。”
沈硯之依言行禮。
他的禮數挑不出錯處。拱手、躬身、問安，每一步都合乎規矩，甚至比尋常少年還要端方幾分。但蘇慕煙注意到，他行禮的時候，目光始終微微垂著，不與任何人對視。
不是不敢。是不愿。
或者說，是不知該如何。
他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須完成的事，做完了，便退到一旁，安安靜靜地站著，等下一個指令。
“硯之，這是你蘇家姨父。”慕老夫人一一引見。
沈硯之向蘇敬亭行禮：“姨父。”
蘇敬亭看著他，目光有些復雜，點了點頭：“好孩子，在平江可還習慣？”
“尚可。”沈硯之道。
“這是你崔家舅爺。”
“舅爺。”
“這是周家表嬸。”
“表嬸。”
每介紹一位，他便行一個禮，說一句稱謂。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冷不熱，像是一泓靜止的深潭，投一顆石子下去，也激不起什么漣漪。
蘇慕煙坐在旁邊，偷偷打量他。
她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
這位表兄行禮的時候，旁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好奇、有審視、有打量、有探究。有幾個慕家旁支的孩子甚至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似乎在議論他的容貌和衣著。
可他始終沒有看任何人。
不是那種高傲的“不屑看”，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不知該怎么“看”別人。
蘇慕煙忽然想起父親昨日說的話。
“他父親是當朝丞相沈崇遠。”
“此番來平江，明面上是探親養病，實則怕是京都那邊有意讓他避一避風頭。”
避風頭。
一個十來歲的少年，需要避什么風頭？
她正出神，忽然聽見慕老夫人的聲音：“硯之，這是你表妹，慕煙。敬亭的女兒。”
她的名字被點到。
蘇慕煙抬起頭。
正對上沈硯之的目光。
他也認出了她。
那雙寒星一般的眼睛里，終于有了一絲極細微的波動。
像是深潭表面，忽然落下了一滴雨，蕩開一圈極淡極淡的漣漪。但只一瞬，那漣漪便消失了，水面重新歸于平靜。
“表妹。”他喚了一聲。
語氣與昨日說“略知一二”時一模一樣。不高不低，不冷不熱。
蘇慕煙站起身，福了一福：“表哥。”
四目相對。
只是一瞬。
沈硯之便移開了視線，走向給他留的座位。
蘇慕煙重新坐下，端起茶盞，低頭喝茶。
茶已經涼了，她沒有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