閶門初遇------------------------------------------，蘇慕煙在絲行里忙了一整日，直到夕陽西斜，才準備回府。，卻見兩個人踏進了店里。，身著靛藍色長衫，面容清瘦，氣度沉穩，像是個管事模樣的人。但蘇慕煙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被后面那人吸引了去。。，穿一襲月白色暗云紋錦袍，腰間系著一條碧色絲絳，垂著一枚成色極好的青玉佩。身量尚在少年與青年之間，略顯清瘦，卻已有幾分挺拔之姿。。，是他的臉。。，目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微抿。五官每一處都生得恰到好處，像是畫師一筆一筆精心勾勒出來的。他的膚色比尋常人白了許多，卻不是那種病態的蒼白，而是如冷玉一般瑩潤清透。。，卻仿佛與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不是傲慢，而是一種天然的疏離——像是冬日清晨的霜，安安靜靜地覆在那里，不聲不響，卻讓人不敢輕易靠近。，見過的人多了去了。南來北往的客商、碼頭上扛貨的力工、綢緞莊里的掌柜娘子……什么樣的面孔她沒瞧過？，她確實頭一回見。，蘇慕煙也只是多看了兩眼，便收回了目光。，又不能當飯吃。
那靛藍長衫的男子走到柜臺前，拱手道：“敢問，貴店可賣素色錦緞？”
蘇慕煙臉上掛起做生意時慣常的笑：“有。客官要什么樣的素色錦？**有月白、霜白、玉白、雪白四種，料子有軟緞、素縐、杭羅，您先看看樣。”
她從柜臺下取出幾本色樣冊子遞過去。
那人接過冊子翻了翻，回頭對那少年道：“公子，您看這個月白軟緞如何？”
少年走上前來。
與此同時，沈硯之也看到了柜臺后的那個小姑娘。
他本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一路從京都到平江，沿途見過的面孔多如過江之鯽，他從不曾特意留意過誰。
但這一眼，卻讓他目光微微頓住。
那是個與他年歲相仿的小姑娘，梳著一對利落的雙丫髻，鬢邊別了一朵梔子花。花兒已經微微有些蔫了，花瓣邊緣泛起些許黃意，像是已戴了一整日。她的五官生得極好，杏眼明亮，睫毛纖長，最特別的是她的嘴角——天生便微微上翹，像時時都**三分笑意，瞧著便讓人覺得心里敞亮。
但這些也不是讓他駐足的原因。
讓他多看了一眼的，是她那雙眼睛。
干凈。
太干凈了。
像是一汪山間的溪水，一眼便能望到底，澄澈得不含半分雜質。她看他的時候，眼里有驚訝、有好奇、有對他容貌的贊嘆，卻獨獨沒有那種他見慣了的、帶著盤算與攀附意味的熱絡。
她只是單純地在看一個“長得好看的人”。
這種目光，他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
沈硯之垂下眼，去看那本色樣。修長的手指在月白軟緞的樣布上輕輕撫過，隨即微微搖頭。
“這匹絲的光澤不夠勻。”
聲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卻讓蘇慕煙手里的茶杯頓在了半空。
她放下茶杯，重新打量了這少年一眼。
“公子懂絲？”她問。
沈硯之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只淡淡一掠，便收了回去。
“略知一二。”他說。
又是那種淡淡的、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語氣。
蘇慕煙挑眉。
她最見不得這種“略知一二”的做派。明明就是懂，偏要裝出一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她從柜臺后繞出來，走**架前，取下一匹新到的素白杭羅，往柜臺上一放。
“那公子看看這匹。”
沈硯之伸手，將布料展開一角。
他看絲的方式與蘇慕煙不同。蘇慕煙喜歡將絲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仔仔細細地瞧。他卻只是用手指輕輕捻了捻，又垂眸掃了一眼布面的紋路，便松開了手。
“好絲。”他淡淡道，“太湖西岸的，今春新絲。”
蘇慕煙這下是真的有些驚訝了。
能看出是好絲不難。能看出是太湖西岸的絲——這可不是隨便什么人都會的。
“公子好眼力。”蘇慕煙由衷道，“確實是太湖西岸的絲，昨日剛到。”
沈硯之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淡的。
靛藍衣衫的管事在一旁道：“公子，您看這匹可還滿意？”
“可。”沈硯之只說了一個字。
那管事便向蘇慕煙道：“這匹杭羅我們也要了。另外月白軟緞要三匹，霜白素縐要兩匹。一并結賬，我們自己帶走。”
蘇慕煙應了一聲，利落地撥動算盤，報了銀錢數目。管事付了銀票，蘇慕煙找了零，又讓伙計幫忙將幾匹料子用青布包好。
那管事接過布包，向蘇慕煙道了謝，轉身對沈硯之道：“公子，咱們回去？”
沈硯之“嗯”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忽然回過頭來。
目光落在蘇慕煙鬢邊那朵梔子花上。
他想起了一樁舊事。
很小的時候，母親院子里的花圃中便種著一株梔子。每到暮春**，花開得極盛，母親總愛摘下一朵，別在鬢邊。那清甜的香氣，是他幼年記憶里最溫柔的味道。
母親過世后，京都沈府的花園里再沒有種過梔子。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聞過這個味道了。
而眼前這個小姑娘，鬢邊別著一朵微微發蔫的梔子，分明已戴了一整日，卻仍舍不得丟。大約也是個愛花的人吧。
沈硯之的目光在那朵梔子花上停了一瞬。
蘇慕煙察覺了他的視線，下意識伸手摸了摸鬢邊的花。花瓣邊緣確實有些蔫了，不復清晨時的鮮嫩。
有什么好看的？
她有些莫名其妙。
沈硯之沒有說什么，收回視線，邁步出了店門。
那管事緊隨其后，兩人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蘇慕煙低頭把那朵梔子花摘下來，看了看。
確實蔫了。
她隨手擱在柜臺上，撇了撇嘴。
好看的人，脾氣多半古怪。
她在絲行里見多了。
蘇慕煙出了絲行，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春杏已在門口候了半日，見她出來，忙迎上來接過她手里的東西，嘴里絮絮叨叨：“小姐今日怎么這么晚？明日還要去靜園赴宴呢，衣裳還沒試，首飾也沒挑……”
蘇慕煙由著她說，心里卻想著方才那個白衣少年。
那樣出挑的容貌，那樣精準的眼力，那樣疏淡的氣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尋常人家能養出來的人物。
也不知是誰家的公子。
她搖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管他是誰呢。
此刻她滿心惦記的，只有一件事。
蘇慕煙加快腳步往蘇府走去。
蘇府在閶門內一條幽靜的巷子里，三進院落，不算很大，卻收拾得精致雅潔。院子里種了一棵老槐樹，此時正值暮春，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白色的花朵垂掛枝頭，香氣清甜，飄滿了整個院落。
蘇慕煙一進門，便聞到這熟悉的槐花香，不由得深吸一口氣，覺得一整日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小姐回來了。”門房老劉頭笑呵呵地打招呼。
“劉伯。”蘇慕煙笑著應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往里走。
穿過前院，繞過影壁，便是正廳。蘇敬亭正坐在廳里喝茶，見她進來，放下茶盞，笑道：“回來了？今日累不累？”
“不累。”蘇慕煙在父親對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長出一口氣。
她把今日絲行里的賬目、新絲上機的事一一跟父親說了，末了，忽然想起什么，道：“對了，爹，今日打烊前來了個少年公子買絲，生得極好看。而且他懂絲，一眼就認出咱們那匹是太湖西岸的絲。平江什么時候有這樣的人物了？”
蘇敬亭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著女兒：“什么樣的少年？”
“約莫十三四歲，穿月白衣裳，腰間掛著一枚青玉佩。”蘇慕煙回憶著，“身邊跟著個管事模樣的男子，四十來歲，穿靛藍長衫。出手倒是闊綽，買了好幾匹素色錦緞。”
蘇敬亭沉默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
月白衣衫，青玉佩。
靛藍衣衫的管事。
這個年紀，這般相貌，這般眼力——
他心中隱約有了答案。
“爹？”蘇慕煙見父親出神，喚了一聲。
蘇敬亭回過神來，卻沒有多說什么，只是笑了笑：“平江是大地方，南來北往的能人多了去了。一個懂絲的少年，也沒什么稀奇。”
蘇慕煙覺得父親這話有些敷衍，但也沒追問。
她放下茶盞，忽然正色道：“爹，我想跟您商量個事。”
“說。”
“我想把咱們絲行的賬目重新理一遍。”蘇慕煙說，“現在的記賬方式太亂了，進出的銀錢混在一起，看不出每個月的利潤到底是多少。我想分門別類，把每一項收支都記清楚，這樣月底一看就知道哪里賺了哪里虧了。”
蘇敬亭挑眉，眼中有了笑意：“你會記賬？”
“不會可以學嘛。”蘇慕煙理直氣壯地說，“您教我。”
蘇敬亭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終于忍不住朗聲笑起來。
他的慕煙，才十歲，就已經能獨當一面了。
旁人只道是他寵女兒，卻不知他這個女兒有多爭氣。
八歲那年，慕煙第一次跟他去絲行，站在一堆生絲前，指著一批他說是上品的絲說：“爹，這批絲不對，您看這絲線的光澤，泛黃了，肯定是蠶吃了不干凈的桑葉。”
他當時不信，后來專門去查，果然那批絲是從一家新合作的農戶那里收的，那農戶家的桑園附近開了一家染坊，桑葉上落了些染坊的粉塵。
從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敢小瞧這個女兒。
別人家的女兒，十二歲在學繡花彈琴。他的慕煙，十二歲在學記賬理財。
蘇敬亭看著女兒被燭光映著的側臉，心中滿是驕傲。
“行，明日從靜園回來，爹就教你記賬。”他說。
“謝謝爹！”蘇慕煙頓時眉開眼笑，方才那個一本正經談生意的模樣瞬間不見了，又變回了那個活潑嬌憨的小姑娘。
父女倆又說了一會兒話，蘇敬亭忽然正色道：“明日赴宴你可準備好了？切記收著些性子，禮數上咱們可不能讓人指摘。”
蘇慕煙本來都快把這事忘了，經父親一提，才重新想起來。
明日要去靜園。
去見那個從京都來的、丞相府的什么表兄。
她撇了撇嘴：“知道啦父親。”
蘇敬亭看著女兒這副不以為然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
也罷，他的慕煙向來有分寸。
晚間，蘇慕煙洗漱后躺在床上，突然想起今日在絲行里遇見的那個白衣少年。
那樣出挑的容貌，那樣精準的眼力，那樣疏淡的氣度。
還有他臨走前，看向她鬢邊梔子花的那一眼。
像是透過那朵花，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