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記絲行------------------------------------------。，薄薄的青灰色還蒙在窗紙上，她便躡手躡腳下了床，對著銅鏡自己梳好頭發，挽了一個利落的雙丫髻，又順手從窗臺上摘下一朵新開的梔子花，斜斜別在鬢邊。。杏眼清亮，睫毛纖長，嘴角天生便微微上翹，像時時都**三分笑意。她沖著鏡中的自己彎了彎唇，露出一對淺淺的梨渦，頗為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推門而出。“小姐，您怎么又起這么早?！毖诀叽盒诱自诰叴蛩?，一抬頭瞧見她，趕忙擱下水桶迎過來?！敖袢战z行要到一批新絲，我得親自去盯著?！碧K慕煙嘴里說著，腳下卻不停，徑直往外走。，急道：“小姐您還沒用早膳呢！無妨，路上買兩個包子便是?！保盒硬坏貌恍∨苤琶銖姼?。，沿著青石板巷弄向外走。巷口賣早點的攤子早已支起，蒸籠掀開一角，熱氣裹著面香撲出來，包子、油條、豆漿一字排開?！耙獌蓚€菜包子。”蘇慕煙從袖中摸出幾文銅錢遞過去，接過熱騰騰的包子，邊走邊吃。。，好歹也是蘇府的嫡出千金，偏偏身上半點大家閨秀的矜持都沒有。整日往絲行里跑，與商戶、織工、搬運夫廝混在一處，竟比誰都得心應手?？衫蠣斊v著她，誰也管束不得。，是平江一帶頗有名望的儒商。，后來家業無人接手，便索性棄文從商，將一腔心血盡數傾注在蘇記絲行上。經年累月，竟將它打理成了平江數一數二的絲綢大戶。。妻子在蘇慕煙七歲時病故，他此后未再續弦，將全部父愛都寄托在這個酷似亡妻的女兒身上。
旁人都道，蘇敬亭把女兒慣壞了。
可蘇敬亭不以為意。
他的慕煙，聰慧懂事，眼里有活，心中有數，比起那些只會繡花彈琴的閨閣女子，不知強了多少。
“爹！”蘇慕煙一腳踏進絲行大門，便見父親正站在柜臺后頭翻看賬本。
蘇敬亭抬起頭來。他年過四十，面容儒雅溫文，眼尾已生出淡淡的細紋，笑起來卻格外和煦。
“怎么又沒正經用早飯就跑來了？”他目光一掃，已瞧見女兒手里剩的那小半個包子。
“這不就是吃了嘛。”蘇慕煙揚了揚手中的包子，笑嘻嘻湊到跟前，“爹，新絲什么時候到？”
“巳時前后。”蘇敬亭擱下賬本，看著女兒，“你急什么，貨又不會跑?！?br>“我要親自驗過才放心呀?！碧K慕煙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含混道，“上一回來的那批湖絲成色就不夠好，我后來打聽過了，是養蠶那邊桑葉不足，蠶吐出來的絲自然差了一層?！?br>蘇敬亭望著女兒侃侃而談的模樣，眼中滿是欣慰。
他的慕煙，從八歲起便跟在他身邊學辨絲，如今不過十二歲年紀，眼光卻比許多老師傅還要老辣精準。
“好，你去吧。”蘇敬亭笑著搖了搖頭，“等貨到了，讓你頭一個驗?！?br>蘇慕煙得了父親允諾，高高興興朝后院跑去。
蘇記絲行前頭是鋪面，后頭連著工坊和倉庫，十幾張織機齊齊響著，織工們正忙得熱火朝天。
蘇慕煙在工坊里轉了一圈，將正在織的幾匹綢緞一一查看過，又去庫房瞧了存貨，方才心滿意足回到前店。
“小姐，貨到了！”一名伙計從門外疾步跑進來。
蘇慕煙眼睛一亮，快步迎出門去。
碼頭上已停了幾艘貨船，搬運工正一箱一箱往下卸貨。蘇慕煙徑直走到其中一箱前，掀開箱蓋，取出一捆生絲，舉到眼前，借著晨光細看。
絲線細密均勻，色澤瑩白溫潤，在日光下泛著極柔和的光澤。
“好絲?！彼凉M意地點點頭，又取出一捆來看，仍是一等一的好品相。
“如何？”蘇敬亭踱步過來。
“這批甚好，比上一批強得多。”蘇慕煙將絲放回原處，“爹，這次是從哪兒收的？”
“太湖西岸。那邊桑園水土豐腴，養出來的蠶絲品質上佳。”蘇敬亭道，“我打算今后主要從那邊的農戶手中收貨。”
蘇慕煙頷首，忽又想起什么，抬眸道：“爹，咱們的工坊是不是該擴一擴了？眼下生意越來越好，眼下的織機數目有些捉襟見肘了?！?br>蘇敬亭低頭望著女兒，唇角噙著笑意：“你覺得該擴多大？”
蘇慕煙略一思忖，認真道：“至少再添十張織機，另外還要招募一批熟手織工。我大致算過，本錢半年之內便可收回，往后就是凈賺?！?br>蘇敬亭笑了，伸手揉了揉女兒的發頂：“好，聽你的?！?br>春杏站在一旁，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她家小姐才十二歲！
十二歲便敢跟老爺正兒八經地談生意，還主動提議擴建工坊！
更驚人的是，老爺居然當真點頭應允了。
蘇慕煙卻不覺有甚稀奇。
她自小跟在父親身邊跑絲行、見商戶、辨蠶絲，那些數字、本錢、利潤，她心中比誰都清楚。
父親說過，做生意，最要緊的不是膽子大，而是心中有一本明白賬。
她心中這本賬算得清清楚楚，所以才敢開口。
忙了一整日，直到暮色四合，蘇慕煙才隨父親回到府中。
用過晚膳，她正要回房，卻見門房的老仆捧著一封帖子，躬身遞到蘇敬亭面前。
“老爺，今日午后，城東的慕府遣人送來的。”
蘇敬亭接過帖子展開，目光掃過，眉頭微微一挑。
蘇慕煙湊過去，好奇道：“慕府？是叔眷外祖父那邊？”
蘇敬亭弟弟的媳婦慕氏出身平江城東的慕家，是與蘇家齊名的茶葉大亨。慕家老爺子——也就是蘇慕煙的叔眷外祖父——年輕時與蘇敬亭的父親有不少生意往來，兩年都是利落大方的性子，因此兩家交好。在蘇敬亭與慕家小女慕清林喜結連理后，兩家來往更是頻繁，逢年過節，蘇敬亭都會帶女兒過府探望。
只是這冷不丁送帖子來，倒是少見。
“是你叔眷外祖父的親筆。”蘇敬亭將帖子遞給她，“說是后日慕府設宴賞荷，讓你務必過去?！?br>蘇慕煙接過帖子細看。
帖子上寫的是請她過府賞荷，言辭卻頗為鄭重，不像是尋常的家宴。
她想了想，忽然記起一件事來。
前些日子去絲行的路上，曾聽街坊議論，說慕府近日來了遠客。當時她忙著看新絲，也沒往心里去。
“爹，”蘇慕煙抬起頭，“我聽人說，叔眷外祖父家近來來了客人？”
蘇敬亭點點頭：“嗯，是你二伯娘姐姐的孩子，從京都來的，算起來也是你的一位表兄?！?br>蘇慕煙微怔。
她知道二伯娘有個姐姐，嫁到了京都沈家。因路途遙遠，兩家平日極少走動，她只隱約聽說那位嬸嬸已過世多年，留下一個兒子。
只是……外祖父府上來了客人，怎的特意下帖子請她過去？她一個小輩，哪里值得這般鄭重其事？
蘇敬亭像是看出了女兒的心思，微微一笑，道：“這位表兄身份不一般。他父親是當朝丞相沈崇遠，他此番來平江，明面上是探親養病，實則……怕是京都那邊有意讓他避一避風頭。”
蘇慕煙對這些官場上的彎彎繞繞不太感興趣，但“丞相”二字還是讓她愣了愣。
“那他多大年紀？叫什么名字？”她問道。
“比你年長兩歲，名喚沈硯之，表字景行。”蘇敬亭答道，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聽說是個極聰明的人物，在京都時便有神童之名。”
蘇慕煙眨了眨眼，不以為意。
她從小在絲行長大，見過的聰明人多了去了。那些賬房先生、老織工，哪個不是算盤打得噼啪響、一雙眼睛比尺子還準？神童又怎樣，會辨絲嗎？
“那他要在平江住多久？”
“說不準，許是一兩年，也許更久?！碧K敬亭看著女兒，神色認真了幾分，“慕煙，此番慕府設宴，名義上是賞荷，實則應當是要讓咱們這邊的親戚都見一見他。你到時候收著些性子，莫要像在絲行這般隨意。人家畢竟是丞相府里的公子，禮數上怠慢不得。”
蘇慕煙撇了撇嘴：“我又不稀罕巴結他。外祖父讓我去，我去便是了，權當看個熱鬧?！?br>什么丞相不相公的，她半點也不放在心上。
在她眼里，只有蠶絲的好壞、生意的成與不成，旁的統統不重要。
蘇敬亭看著女兒這副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卻滿是寵溺。
也罷，他的慕煙向來有分寸，他倒也不甚擔心。
蘇慕煙將帖子往袖中一塞，回房去了。
春杏跟在后頭，心里卻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丞相家的公子啊……
那該是怎樣的人物？
她偷偷看了看自家小姐的背影，蘇慕煙正邊走邊伸手摘下鬢邊那朵梔子花，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后隨手遞給春杏：“給你了，快蔫了，明日再摘朵新的?！?br>春杏接過花，哭笑不得。
人家小姐聽說要見丞相公子，怕是早早就開始挑衣裳、選首飾了。她家這位可好，滿腦子惦記的，竟是明早要換一朵新鮮的梔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