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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骨鈔陸沉陸懷山完結小說_免費小說在線看葬骨鈔陸沉陸懷山

葬骨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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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懸疑推理《葬骨鈔》,講述主角陸沉陸懷山的甜蜜故事,作者“愛吃原汁豆漿的”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

精彩內容

埋骨嶺------------------------------------------。,**已經死了九年了。哭的不是**,是夜鳥。埋骨嶺上那種鳥叫喪鳥,嗓子像哭喪的,一聲長一聲短,從嶺東叫到嶺西,叫到天快亮了才歇。陸沉從小聽到大,早就習慣了,但今夜那鳥叫得格外瘆人,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嶺上埋了太久,終于憋不住了,要拱出土來。,硬板床吱呀一聲。里屋沒有點燈,窗戶紙糊了三層,月光透不進來,屋子黑得像口倒扣的棺材。但他看得見東西——不是眼睛看得見,是手。他的右手搭在床邊,指尖觸到地面的泥土,泥土的溫度、濕度、甚至下面埋著的一條蚯蚓在翻身,他都能感覺到。“鬼手”。,陸家祖上三代都是守墓的,傳到陸沉這里是***。守墓人的手和常人不一樣,骨骼細長,指節突出,指甲蓋比正常人的薄一半,幾乎透明,能看到底下粉紅色的甲床。最奇怪的是手心的紋路——不是普通人的三條線,而是密密麻麻的,像樹根一樣盤根錯節,從掌心一直延伸到每根手指的末節。爺爺說這是“問骨紋”,天生的,不是后天磨出來的。。那天他在嶺上撿到一塊骨頭,不知道是人骨還是獸骨,小孩不懂事,撿起來玩。手指碰到骨頭的一瞬間,他眼前閃過一個畫面——一個穿灰衣的男人從懸崖上摔下去,臉朝下,落地的時候后腦勺裂開一道口子,血和腦漿濺了一地。畫面只有短短一息,嚇得他把骨頭扔出去老遠,坐在地上哭了一下午。,那不是幻覺,是祖上傳下來的本事。“咱陸家的人,手一碰死人骨頭,就能看到那人是咋死的。這是手藝,也是命。你躲不掉。”,早就不躲了。他靠這門手藝替人“問骨”——鎮上誰家挖出無名尸骨,或者哪個橫死的人托夢說冤,就來找他。他用手一摸,說出死者臨終前的最后一口氣咽在哪兒、最后一句話說的是什么,幫人了結遺愿。不收錢,收糧食,夠吃就行。,是泥土。,有一塊木板。木板是松木的,沒有上漆,腐爛了大半。木板下面是一具棺材。棺材里有一具白骨。白骨的手指上套著一枚銅錢,銅錢是方孔的,銹成了綠色,但方孔的內壁磨得很光滑,像是被人常年用手指捻著轉。,從床上坐起來。。埋骨嶺上幾百座墳,哪些是他陸家歷代經手的,哪些是更早以前就有的,他分不清。但這一具的位置太近了——就在他床底下。他在這間屋子里睡了二十三年,床底下埋著一具棺材,他居然不知道。,點上油燈。燈焰跳了兩下,照亮了半間屋子。屋不大,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子,墻角堆著幾口陶罐,罐子里裝著米和咸菜。地面是夯土的,沒鋪磚,踩得發硬發亮。他蹲下來看床底下的地面,沒有裂縫,沒有隆起,和別處一模一樣。但他的手指不會騙他——三尺之下,有棺材。,端著油燈出了門。,說是嶺,其實就是個大土包,方圓三四里地,最高處比鎮子高出一截。嶺上長滿了歪脖子松樹,樹冠連成一片,白天都透不了多少光。墳包密密麻麻地擠在松樹之間,有些有碑,有些沒有,有些墳包塌了,露出底下開裂的棺材板,野草從棺材縫里鉆出來,長得比人高。
陸沉家的屋子在嶺西邊的山坳里,背靠土坡,三間土坯房,左邊是灶房,右邊是柴房,中間住人。屋子前面有一塊空地,空地上立著幾根木樁,拴著兩條狗——一條黃狗一條黑狗,都是**,看門的。黃狗看到他出來,搖了搖尾巴,黑狗沒動,耳朵豎著,盯著北邊的松樹林,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陸沉順著黑狗的目光往北看。松樹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但他手里的油燈燈焰往北偏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從那邊吸了一口氣。
他站了一會兒,沒動。
然后他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喪鳥叫,是人聲。是一個老人在喊他的名字,聲音從北邊的松樹林里傳出來,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陸沉……陸沉……”
他當然認得這個聲音。他聽了二十三年。
是爺爺。
爺爺叫陸懷山,三年前死的。死在灶房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粥,粥還沒喝,碗摔在地上碎了,人就沒氣了。陸沉把他埋在了嶺東邊最高處,那地方能看到整個鎮子,爺爺生前說過,他就想葬在那兒,看子孫后代過日子。可現在,爺爺的聲音從北邊傳來,不是東邊。
陸沉端著油燈往北走。黑狗跟了兩步,又停住了,蹲在木樁旁邊,不再往前。黃狗倒是沒跟,縮回了狗窩里,連尾巴都夾起來了。
松樹林里的路不好走,地上全是松針和枯枝,踩上去軟綿綿的,不知道下面是土還是坑。陸沉走得很慢,油燈的光只能照亮眼前三步遠的地方,三步之外全是黑的。松樹干上長滿了青苔,青苔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綠光,像一張張長了綠霉的臉。
“爺爺?”他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那聲音停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陸沉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棵歪脖子松樹前面,他停下了。松樹的樹干上釘著一塊木牌,木牌已經發黑發朽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但陸沉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么——那是陸家先祖的標記,用來標記“無主孤墳”的位置。鎮上的人把無人認領的尸骨送到埋骨嶺,陸家先祖就找地方埋了,在樹上釘塊木牌,刻上埋尸的日期和方位,方便日后有人來找。
木牌上的日期看不清了,但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刻得更深,陸沉把油燈湊近了才勉強認出兩個。第一個是“陸”字。第二個是“乾”字。
陸乾。那是他太爺爺的名字。
這棵樹上的木牌是他太爺爺釘的。也就是說,這棵樹附近埋的尸骨,是他太爺爺經手的。陸沉蹲下來,把油燈放在地上,右手按在地面上。手指觸到泥土的瞬間,他看到了——三尺之下,是一具棺材,棺材里是一具白骨,白骨的手上套著一枚銅錢。
和他床底下那具一模一樣的位置、深度、棺材材質,連銅錢的位置都一樣。
陸沉把手收回來,站起來,端著油燈繼續往前走。走了不到二十步,又是一棵歪脖子松樹,樹干上也釘著木牌,木牌上的字跡更模糊,但他認出了那個刻痕的筆法——是****。木牌上刻著“陸懷山”三個字。
這棵樹是他爺爺釘的。
他蹲下來,手按地面。三尺之下,棺材,白骨,銅錢。一模一樣。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第三棵樹,木牌上刻著“陸沉”兩個字。他的字跡,他自己的。他不記得自己在這里釘過木牌,但那刻痕的筆法、深淺、傾斜的角度,和他寫的一模一樣。
他蹲下來,手按地面。
三尺之下,棺材,白骨,銅錢。但是這一具白骨,比前兩具多了一樣東西——骨頭的顏色不是灰白的,而是泛著淡淡的金色,像有人給骨頭刷了一層金粉。白骨的右手伸在外面,五根指骨張開,像是在等什么東西放上去。
陸沉把手縮了回來。
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冷,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涼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心的紋路比平時更深更密,像是一棵樹的根系在瘋狂生長。他用左手掐住右手的手腕,掐得很緊,指甲嵌進皮肉里,疼得他齜了牙,那股涼意才慢慢退下去。
油燈不知道什么時候滅了。他蹲在黑暗里,周圍全是松樹的黑影。喪鳥又開始叫了,這次就在頭頂,聲音大得像在耳邊哭。他站起來,摸黑往回走。路看不見,但他的腳認識路,一步一步地走,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看到了自家屋子的燈火。燈是他出門時點的,沒滅,從窗戶紙里透出來,昏黃的一團,在黑暗里像一只快要閉上的眼睛。
他推開門,走進屋,把滅了的油燈放到桌上,重新點上。燈焰跳起來的時候,他看到了桌上的骨冊。
骨冊不是他放那兒的。他出門之前,桌上只有一盞油燈和一雙筷子。現在油燈旁邊多了一本書——用骨頭削成的薄片串成的冊子,封面是兩塊骨板,正面刻著一個字:“鈔”。字是刻進去的,筆畫里填了朱砂,朱砂在燈光下紅得像血。
他伸出手,想翻開,手指碰到封面的一瞬間,那兩個字“陸沉”從封面上浮了起來,不是凸起,是發光,暗紅色的光,像有人用燒紅的鐵絲在骨頭里描了一遍。光閃了一下就滅了,但那股熱意從指尖傳到了手肘,整條右臂像泡在溫水里,又暖又脹。
他翻開第一頁。
骨片很薄,薄到能透光,但很硬,手指彈上去發出清脆的響聲,像瓷器。第一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字,不是印的,是刻的,筆畫纖細,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摸上去像盲文。最上面一行字最大:
“陸家祖業,葬骨收債。傳男不傳女,傳長不傳幼。違者,骨冊**,血脈斷絕。”
下面列著一串名字。第一個:陸沉。
名字后面刻著幾行小字:
“欠陰債:一命。債權人:陸懷山。”
陸沉盯著這行字,眼睛不敢眨。他的手指在抖,骨冊在手里發出細微的顫動,像一只凍僵了的鳥在慢慢恢復體溫。
他翻到第二頁。第二頁上也刻著名字:陸懷山。后面寫著:“欠陰債:一命。債權人:陸乾。”
第三頁:陸乾。“欠陰債:一命。債權人:陸……”
最后一個字刻得很淺,像是沒刻完人就死了。筆畫斷了,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劃痕,像一根被踩斷的樹根。
陸沉把骨冊從頭翻到尾,又從尾翻到頭。一共二十三頁,每一頁上都有一個名字,從陸乾到陸沉,四代人。每一頁都寫著“欠陰債:一命”。欠誰的?上面寫的是上一任。上一任欠上上一任,上上一任欠上上上一任,追到最后,第一頁欠的是誰?
骨冊沒有寫。
他把骨冊合上,放在桌上。封面上的“鈔”字在燈光下忽明忽暗,朱砂的紅光像在呼吸。
陸沉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油燈里的油耗了大半,燈焰矮了下去,只剩一小截藍火在燈芯上跳。他站起來,換了一盞新的油燈,點上,然后從床底下拖出一只木箱子。箱子是老樟木的,漆面脫了大半,鎖頭生銹了,他用鉗子把鎖撬開。
箱子里是爺爺留下的東西——幾本發黃的賬本、一沓紙錢、一把銅錢劍、還有一封信。信沒有封口,信封上寫著“陸沉親啟”。他抽出來,紙是黃裱紙,墨是朱砂墨,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讀了一遍。
“沉兒,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骨冊已經認主了。不要怕,也不要逃,逃不掉。陸家四代人的債,都在你身上了。你要做的不是還債,是討債。骨冊上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筆陰債。你要找到那些欠債不還的死鬼,替陽間的人把債要回來。要回來的東西,骨冊會替你收著。等收齊了,你就能知道第一筆債是誰欠的、為什么欠。”
信的最后一行字寫得更潦草:
“不要碰你床底下的棺材。時辰到了,它會自己出來。”
陸沉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他低頭看了一眼床底下,地面還是平的,什么都沒有。但他知道三尺之下,有一具棺材,棺材里有一具白骨,白骨的右手指骨張開著,在等他。
他端起油燈,走到灶房,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灌進銅壺里,放在灶上燒。水燒開的時候,外面雞叫了第一遍。他泡了一碗隔夜的冷飯,就著咸菜吃了,然后把碗洗了,把灶臺擦干凈,把骨冊揣進懷里。
骨冊不大,巴掌長,兩指厚,揣在內兜里剛好貼著心口。骨頭是涼的,貼著皮膚像一塊冰。但過了一會兒,它變熱了,熱到和體溫一樣,分不清哪個是骨冊的溫度,哪個是他自己的。
門外的天已經亮了。喪鳥不叫了,松樹林里傳來麻雀的叫聲,嘰嘰喳喳的,和鎮子上的早晨沒什么兩樣。黑狗和黃狗都醒了,蹲在木樁旁邊,看到陸沉出來,搖著尾巴湊過來。他蹲下來摸了摸黑狗的頭,黑狗的耳朵往后貼,眼睛瞇起來,很享受的樣子。
他站起來,往嶺東邊走。
爺爺的墳在嶺東邊最高處,墳頭朝南,能看到整個鎮子。墳前的石碑是他三年前立的,青石,上面刻著“陸懷山之墓”四個字。石碑前面的石供桌上放著一只陶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漂著一片松樹葉。他把樹葉撥開,把水倒了,重新從水囊里倒了一碗清水,放在供桌上。
然后他從懷里掏出骨冊,翻開爺爺那一頁,把骨冊放在供桌上,正對著墓碑。
“爺爺,”他說,“您欠太爺爺一條命。太爺爺欠上一條命。咱們陸家欠了誰?你們欠的債,為什么要我來還?”
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吹得松樹沙沙響。沒有人回答。
但骨冊上“陸懷山”三個字下面的那行小字變了——不是變了字,是變了顏色。原來的字是黑色的,現在慢慢變成了暗紅色,像干涸的血。暗紅色的那一行字寫著:
“債權人:陸沉。”
不是陸乾,是陸沉。爺爺欠的債,債權人不是**,是他孫子。
陸沉把骨冊翻到第一頁。他自己的名字下面,債權人那一行還是“陸懷山”,沒有變。爺爺欠他的,他欠爺爺的——這是一個圈。兩個人互相欠,誰也還不清。
他合上骨冊,揣回懷里。
太陽從東邊的山脊后面爬了上來,照在埋骨嶺上,照在松樹林的樹梢上,照在爺爺的墓碑上。石碑上“陸懷山”三個字的影子拉得很長,從碑面一直拖到供桌上,像一個蹲著的人。
陸沉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遇到了一個人。
一個女人,三十來歲,穿著靛藍色的褂子,頭發用一塊白布包著,腳上穿著一雙白布鞋。白布鞋踩在黃土路上,鞋底不沾泥,像是腳不落地。她的臉色很白,白到能看到太陽穴下面的青色血管,嘴唇沒有顏色,像兩片褪了色的花瓣。
她站在一棵歪脖子松樹下面,手里抱著一個布包。布包是藍底白花的,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包著什么。
“你是陸沉?”她問。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像用刀刻在石頭上。
“我是。”
她把布包遞過來。“幫我看看這里面的人,是怎么死的。”
陸沉沒有接。他看了看她的手——白,瘦,骨節突出,指甲是青灰色的,沒有光澤。她不是活人。活人的指甲蓋下面有粉紅色的甲床,她沒有,她的指甲像一層薄殼,底下是空的。
“你自己打不開?”陸沉問。
女人搖了搖頭。“我打不開。我碰不到它。我的手會穿過去。”
陸沉接過了布包。手指碰到布包的瞬間,他感覺到了里面的東西——是骨頭。人的骨頭,不大,應該是個孩子的。骨頭的表面光滑,沒有泥土,像是被人仔細擦洗過很多遍。
他解開布包。
里面是一顆頭骨。很小,比成年人的拳頭大不了多少,是個三四歲孩子的頭骨。頭骨的頂骨上有一道裂痕,很長,從前囟一直延伸到后囟,裂痕的邊緣光滑,不是摔的,是被利器砍的。
陸沉的手指觸到頭骨的那一刻,眼前閃過一個畫面——一間昏暗的屋子,土墻,泥地,一盞油燈。一個穿靛藍色褂子的女人抱著一個孩子,孩子頭上在流血,血順著臉往下淌,淌到女人的手上。女人在哭,但哭不出聲,嘴巴張著,喉嚨里像堵了什么東西。
畫面只有半息就斷了。
陸沉把手收回來,把頭骨重新包好,遞還給女人。
“他是怎么死的?”女人問。
“被砍死的。斧頭,從頭頂劈下去。兇手你認識。他穿的是和你一樣的靛藍色褂子。”
女人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不悲傷,是悲傷到了極致之后,臉已經做不出表情了。她接過布包,抱在懷里,像抱一個活著的孩子。
“那是我男人。”她說,“他以為孩子不是他的。他喝醉了。”
“你找他了嗎?”
女人搖了搖頭。“他死了。我沒找到他的墳。我想把他和我兒子埋在一起。”
陸沉沉默了片刻。他從懷里掏出骨冊,翻開最新的一頁——空白的,還沒有刻字。他把右手食指按在空白處,在心里默念:“一具四歲男童的骸骨,被父親所殺。母親想找到丈夫的墳,把孩子和他父親合葬。”
骨冊的紙面微微發熱。空白處慢慢浮現出一行字:
“債務人:陳大柱,死因不詳,葬于埋骨嶺西坡第三排第五棵松樹下。債權人:陳小滿。”
債務人是**的父親,債權人是被殺的孩子。父親欠孩子一條命。
陸沉把骨冊合上,對女人說:“我知道他埋在哪了。我帶你去。”
女人抱緊布包,跟著他往西坡走。
埋骨嶺的西坡比東坡更荒。松樹長得更密,樹下全是半人高的茅草,茅草的葉子像刀子,劃在褲腿上發出刷刷的聲響。陸沉數著樹,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第三排第五棵松樹,樹干很粗,兩個人合抱都抱不住,樹皮*裂,像老人的臉。樹根從土里拱出來,盤根錯節,在樹干旁邊圍成一個坑。
坑里積滿了枯葉和松針。陸沉蹲下來,用手扒開枯葉。
枯葉下面是一層薄土。土下面是一塊木板。木板已經爛透了,手指一捅就是一個洞。洞里面黑漆漆的,有一股腐爛的木頭味和石灰味。
陸沉把手伸進洞里,摸到了骨頭。成年男性的骨骼,粗大,結實,但肋骨斷了兩根,左腿骨也有骨折的痕跡。他閉上眼睛,手指貼在骨頭上。
畫面閃過——一個男人在山坡上跑,跑得很急,腳下踩空了,從陡坡上滾下去,頭撞在一塊石頭上,后腦勺凹進去一塊。他趴在地上,手腳抽了幾下,不動了。
陸沉睜開眼睛。
“他是摔死的。從坡上滾下去,頭撞石頭上了。”
女人站在坑邊,抱著布包,低頭看著那個黑洞。她沒有哭,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里,風吹著她的衣角,衣角是藍底白花的,和布包一樣的布料。
陸沉從坑邊撿起一塊尖石頭,在松樹干上刻了幾個字:“陳大柱之墓”。刻完之后,他用石頭在坑邊畫了一個圈,讓女人把布包放在圈里。
女人蹲下來,把布包解開,那顆小頭骨露了出來。她把它放在坑邊的泥土上,對著它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松針落地:“寶寶,你爹來接你了。”
然后她把頭骨推進了坑里。
頭骨落在爛木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女人站起來,看了最后一眼,轉身走了。她走得很快,靛藍色的褂子在松樹之間閃了幾下,就不見了。白布鞋踩在枯葉上,沒有聲音。
陸沉用土把坑填了,把茅草重新蓋上去,又在松樹干上把“陳大柱之墓”幾個字描深了一些。做完這些,他從懷里掏出骨冊,翻開陳小滿那一頁。那行字下面的沙漏在慢慢漏沙子,但沙子漏得很慢,比柳如煙那只玉鐲慢得多。也許是因為孩子的怨沒有成年人那么深,也許是因為母親替他說了那句話,“你爹來接你了”。
他把骨冊合上,揣回懷里。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站在西坡上,往東看,能看到嶺東邊爺爺的墳,墳頭的石碑在陽光下反著白光,像一塊立起來的骨頭。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后往回走。
還剩下二十九天。第一個“債務人”已經找到了,但骨冊上還有二十二個名字等他去翻。每一頁都是一個人,每一筆債都是一條命。
他摸了摸懷里的骨冊,骨冊是熱的,像一只剛吃飽的動物,在他心口打著盹。他加快腳步,往嶺西邊的屋子里走。
該吃午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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