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安靜了幾秒鐘。那個叫李老七的人咳嗽了一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看一場和他無關的戲。
***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做不了？弟妹，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現在是什么局面？你那個報告的事，老趙給你三天時間寫材料。三天之后你交上去，你覺得結果會怎樣？我告訴你，往好了說是免職，往壞了說是移交司法。你現在幫我改一個字，我幫你把報告的事抹平。你不改，那你自己走著瞧。"
"建國。"公公李德厚終于開口了，旱煙桿磕了一下桌面，"說話注意分寸。"
***閉了嘴，但眼神沒有讓步。
錢桂花接過話頭，語氣比***柔和，但那種柔和比硬來更讓人發毛。"楠楠，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幫我們這個忙，那個報告的事媽幫你擺平，保你沒事。你在鎮上繼續**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家里全力支持。你不幫，那媽也沒辦法了，只能看著你一個人去應付紀委。你覺得哪個劃算？"
劃算。她用的是"劃算"這個詞。在她眼里，我的前途、我的名譽、我這個人，就是一筆可以討價還價的生意。
李建軍在旁邊低著頭吃飯，一句話沒有。我看了他一眼。他感覺到了我的目光，筷子停了停，但沒抬頭。
"媽，這事我得想想。"
"想什么？"趙玉蘭突然插嘴，她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語氣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耐煩，"你一個外地嫁過來的，在這個村能站住腳靠的是誰？靠你那個退休的媽和看倉庫的爸？你也不照照鏡子，你配讓我們**全家人求著你？"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疼得發麻。
那個李老七放下酒杯，突然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楠楠是吧？你婆婆給你那塊玉牌，你還留著？"
我愣了。這個跟玉牌有什么關系？
"留著呢。"錢桂花替我回答，眼神朝李老七那邊閃了一下，"楠楠不是那種不懂事的人。老七你問這干什么？"
"隨便問問。"李老七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米，扔進嘴里嚼了嚼，不再說話了。
吃完飯，我借口去洗手間，從廚房的后門溜了出來。站在**老宅的后院里，深深吸了幾口冷風。墻角堆著幾摞舊磚，磚縫里長著干枯的草，頭頂是灰蒙蒙的冬天的天。
手機震了一下，是周敏發的消息："今天怎么樣？那幫人又搞什么名堂了？"
我打字回她："讓我改土地確權底稿。"
周敏秒回："瘋了吧？？？這是要你的命啊！"
"我知道。"
"林楠你聽我說，你要是真改了，以后出了事，那不是處分了，那是坐牢。他們把你當擋箭牌，用完就扔。你千萬別答應！"
我沒回。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要回屋的時候，看見后院角落里停著一輛灰色面包車，車牌是外地的。車窗上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這輛車以前沒見過。
我多看了兩眼，進了屋。
紀委給的三天期限到了，我交了材料。
材料里我寫的是：排查報告中的數據系本人根據實際走訪記錄整理上報，因工作量大、時間緊，存在核實不夠充分的情況，對由此造成的數據偏差，本人承擔相應工作責任。
我沒有認"包庇"。也沒有把分管領導咬出來。我寫了一份不痛不*的、承認工作失誤但不承認主觀故意的材料。這是我能找到的最窄的縫隙，能不能擠過去，看命。
老趙收了材料，翻了兩頁，沒有表態。"行，我收著了。后續程序走完會通知你。"
我走出他的辦公室，在走廊里碰見了方成。他站在飲水機旁邊接水，看見我，笑了一下。
"林楠姐，材料交了？"
"嗯。"
"別太有壓力。這種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在鎮上干了這么久，有口皆碑的，不會太為難你的。"他端著水杯，語氣熱絡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我沒搭話，轉身走了。
回到辦公室，桌上放著一份文件，是上面發下來的關于全鎮干部年度考核的通知。我打開看了一眼，考核小組的名單里，原本應該有我名字的那個位置，換成了方成。我翻到第二頁，在"考核對象"一欄里看到了我自己的名字，后面備注了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