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鍵盤俠------------------------------------------，不是在網上把“陳述事實”懟到銷號。，脫口而出了一句“引玉”。，后排有人在聊今晚食堂有什么菜，前排女生湊在一起**。所有聲音都像是隔了一層水，悶悶地灌進耳朵里。蘇念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手機屏幕亮著，手指飛速打字——她正在校園墻匿名區回復一個熱帖。“引玉”，標題是《論校園論壇的匿名暴力：所謂“正義直言”不過是情緒宣泄》。帖子寫得極有水平，引用了傳播學和社會心理學理論，層層遞進論證“匿名環境如何催生語言暴力”。文字克制，邏輯嚴密，通篇沒有一個臟字，但每一個觀點都在精準狙擊“鍵盤俠”三個字。。她這人有個毛病——遇到旗鼓相當的對手，反而會興奮。“引玉”的頭像時，忽然察覺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隔了一個空位坐著一個人。男生，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鼻梁高挺，面前攤著一本《社會心理學》，手里轉著一支筆，姿態閑適。他在看她手機屏幕。不對——他在看她的id。，蘇念的手指停住了。，翻開面前的教材，在空白處寫了幾個字。蘇念視力極好，隔著兩個座位看清了那行字——“你好，鍵盤俠。”。腦子空白了一秒，然后飛速運轉：他知道她的id。他寫了字給她看。她重新低頭看手機——帖子是“引玉”發的，發帖時間在上課前十分鐘。她不認識他，但她認識那三千字論證的邏輯，和她剛剛在帖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引玉？”她壓低聲音。，只是合上手里的教材，露出封面——顧言深，J**學院研一，助教。他收起筆，用那支筆輕輕敲了敲她的教材邊角，聲音不大，剛好夠她一個人聽見：“下課別走，我們聊聊‘陳述無知’那個帖子。”。“陳述無知”是她上周在校園墻上的戰績——有人發帖陰陽助學金的貧困生“裝窮”，她上去甩了三百字小論文，最后一句是：“你的id不該叫陳述事實，應該叫陳述無知。”那一仗打得對面直接銷號。而現在，這個叫顧言深的人，不僅知道她的id，還精準地提到了那場她最得意的戰役。“你怎么知道是我？你打字的時候，手指停頓的位置和你的句式結構有關，”顧言深的聲音不高，剛好越過兩個座位的距離，“短句停頓短，排比句三個指節輪流敲，寫到‘陳述無知’的時候你右手食指敲了四下空格——四字停頓，加重語氣。跟你那篇回帖的斷句習慣一模一樣。”
蘇念張了張嘴。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打字還有習慣，更不知道這個習慣能被一個人隔著兩個座位看三分鐘就看出來。
“你這是觀察我多久了？”
“沒特意觀察，只是你在我課上玩手機，動靜太大。”
蘇念看了一眼自己開成靜音的手機，又看了一眼自己全程只動了右手拇指的操作方式。動靜太大。她用最低的聲音說：“顧助教，如果因為我在網上懟過你發帖的觀點，你要給我穿小鞋——”
“我沒說給你穿小鞋。”
“那你下課留我干什么？”
顧言深翻了一頁書，紙張翻動的聲音很輕，像是某種精準的計時器在走動。“聊聊。你不是挺能聊的嗎——在網上。”
蘇念想反駁，但話還沒出口就噎住了。因為她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她點進“引玉”的帖子時，看到了他的id。她的id就亮在屏幕正中央，他甚至不需要特意偷看——那個角度，剛好。從頭到尾，都不是他在釣魚，是她自己把id亮出來的。而她看到他的id第一反應是興奮，遇到對手的那種興奮。
“你故意的。”蘇念說。
顧言深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翻到教材的目錄頁，手指點在其中一行上：《社會角色理論——角色沖突與角色扮演》。“這章是下下周的內容，不過你應該提前看看。”
“為什么？”
“因為講的就是你這種人。”他合上書，轉頭看向她，那個笑容淡淡的，算不上不友好，但絕對算不上善良，“蘇念同學，你的互聯網嘴替當得不錯。可惜你把網絡當成面具，但你忘了，面具后面的人，總會露出破綻的。”
***教授調出了PPT第一頁，標題是大號的宋體字：社會化與個體。周圍窸窸窣窣地安靜下來。蘇念坐在這些聲音和畫面中間，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比周圍一切都吵。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不知道什么時候又亮了，通知欄彈出一條新消息——校園墻有人新發帖，標題是《某匿名id的真實身份疑似被扒？知情者進》。她手指懸在屏幕上，沒有點開。
然后她聽見顧言深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提：“那條帖子是我發的。”
蘇念猛地轉頭看他。
顧言深靠回椅背上，把筆從口袋里重新抽出來，在手邊的草稿紙上寫了兩個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引玉。然后把紙往她這邊推了一寸，又在這兩個字下面加了一行——拋磚引玉。
“你的id叫‘你的互聯網嘴替’。嘴替，替人說話的意思，”他側頭看她，眼睛里有細碎的光，“但有沒有人告訴過你——替人說話的人，最容易被人當磚使？”
教授在***清了清嗓子：“同學們，我們開始上課。”
蘇念盯著桌上那張紙，盯著“拋磚引玉”四個字，盯了很久。她活了二十年，在網上懟過的人數都數不清，從來沒有人能在三句話之內讓她說不出話來。這是第一次。
下課鈴響之前，她的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新的校園墻消息，提示她“引玉”關注了她。蘇念點開那個通知，看到系統自動生成的提示下面還有一行對方發來的私信：“助教辦公室在法學樓402。周三下午三點，我們聊聊怎么幫那個被你懟銷號的人。”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回復，又刪掉；又打，又刪。反復了三次。最后她只發了兩個字：“幾點？”
已讀。對方正在輸入中。
“你自己寫的三點，不認字？”
蘇念把手機狠狠扣在桌上。旁邊收拾書包的女生被嚇了一跳，小聲問了一句“念念你怎么了”。蘇念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用她現實中最常用的語氣說了兩個字：“沒事。”
但她腦子里只有一個想法。這個叫顧言深的人，真的很煩。而且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反駁不了。這是最煩的。
窗外梧桐葉***的風里打著旋兒落下來，陽光透過玻璃窗照在她攤開的教材上，那一頁正好是“社會角色理論”的開篇。蘇念低頭看了一眼，然后“啪”地合上了書。她才不要提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