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陌生人------------------------------------------:鏡中陌生人,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看見的是泛黃的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漬,形狀像只展開翅膀的鳥。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空氣里劃出一道道灰白的條。他躺了一會兒,沒動。腦子里是空的,像被水洗過一遍,什么也沒剩下。?,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識到不對勁。。床單是粗布的,磨得皮膚發*。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柜,衣柜的門半開著,里面掛著幾件顏色暗沉的衣服。空氣里有霉味,混著廉價香皂的氣味。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指很長,關節突出,手背上有道淺淺的疤,從虎口延伸到手腕。指甲剪得很短,邊緣不齊。。,他覺得不是。但他想不起來自己原本的手是什么樣子。。腳踩在地板上,冰冷。地板是木質的,漆已經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外面是條巷子,對面是家理發店的招牌,紅藍條紋的燈柱不轉了,玻璃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海報。巷子很窄,地上有積水,反射著灰白的天光。不知道是早上還是下午。。,看見鏡子里的人。。三十歲上下,也許更年輕一點,臉色有些蒼白,嘴唇薄,眉毛很淡。眼睛是深褐色的,眼窩有點深,看起來像沒睡好。頭發是黑色的,有點亂,鬢角剃得很短。穿著件灰色的T恤,領口松了,肩膀不算寬,但鎖骨明顯。。。,摸了摸自己的臉。鏡子里的人做了同樣的動作。手指碰到皮膚的感覺很真實——溫度,紋理,顴骨的弧度,下巴上剛冒出來的胡茬。但他感覺不到“這是我自己”的那種連接。就像在摸別人的照片,只是這張照片會動,有溫度。
“周明。”
聲音從喉嚨里發出來,有點啞。他頓了頓,又試了一次:“周明。”
這個名字沒有喚起任何東西。沒有記憶,沒有感覺,連熟悉感都沒有。就是個音節,兩個音,周,明。
他在房間里走了一圈。床頭柜上有個煙灰缸,里面有三四個煙頭,同一個牌子。抽屜是空的,除了半包紙巾,一支圓珠筆,筆帽不見了。衣柜里的衣服不多,兩件襯衫,一條卡其褲,一件夾克。夾克的內袋里有東西。
他掏出來。是個錢包。
棕色的皮,邊角磨白了。打開,左邊插著張***。照片上就是鏡子里那張臉,名字一欄寫著:周明。出生日期是1995年3月12日。住址是本市另一個區的,和他現在在的地方隔著半個城。右邊有幾張鈔票,一張公交卡,一張超市的會員卡,卡面已經磨損了,看不清店名。
沒有信用卡,沒有駕照,沒有家人的照片。
他把錢包翻過來。夾層里還有東西,一張折疊的紙條。紙很普通,像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邊緣不齊。他打開。
字是用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很工整,甚至有點刻意:
“今晚八點,老碼頭3號倉庫。帶上林婉的安全。別遲到。”
林婉。
這個名字像根針,扎進那片空白的腦子里。他盯著那兩個字看。林,婉。筆畫不多,但組合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試著在記憶里搜索,什么都沒有。但心跳快了一點,他自己感覺到了。
紙條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紙條重新折好,放回錢包夾層。錢包塞回夾克口袋,夾克掛回衣柜。然后他走到門邊,握住門把。金屬冰涼。他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擰開門。
外面是條走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有幾處破了,露出底下發黃的海綿。走廊兩邊是門,掛著門牌號。他這間是307。走廊盡頭有扇窗,玻璃臟了,看不清外面。空氣里有油煙味,混著廉價空氣清新劑的檸檬味。
隔壁是308。
門關著,深棕色的漆,門把是銅的,有點氧化。他站在門前,沒動。耳朵里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有點重。他抬起手,想敲門,又停住。紙條上寫“帶上林婉的安全”。什么意思?林婉在里面?她需要被“帶上”?還是說,她有危險?
他放下手,轉身走向樓梯。樓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鐵管,漆掉了大半。他往下走,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響。二樓,一樓。前臺在樓梯口右邊,是個小小的柜臺,后面坐著個中年女人,正在看手機。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小,在播午間新聞。
女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退房?”她問,沒看他。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還是有點啞。
“307?”
“對。”
女人在電腦上敲了幾下。“押金一百,房費兩百,住兩天,四百。押金退你一百。”她從抽屜里數出兩張五十的鈔票,放在柜臺上。
他拿起錢。紙鈔很舊,邊緣卷了。
“那個,”他開口,又頓了頓,“308住的是誰?”
女人抬起頭,這次認真看了他一眼。“打聽這個干嘛?”
“就問問。”
“不知道。”女人低下頭,“客人隱私,我們不管。”
他站在原地,沒走。女人等了幾秒,又抬起頭,表情有點不耐煩。“還有事?”
“現在幾點?”
女人看了眼墻上的鐘。“十二點四十。”
“謝謝。”
他走出旅館。外面是條小街,兩邊是各種小店:便利店,洗衣店,小吃攤,招牌都舊了,顏色褪得差不多。街上有行人,不多,都走得很快。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層很厚,看樣子可能要下雨。
他在街上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往哪走。老碼頭在哪兒?他不知道。3號倉庫在哪兒?他也不知道。林婉是誰?他更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得在晚上八點前弄明白。
口袋里有錢包,錢包里有***,***上的地址或許能告訴他點什么。他攔了輛出租車,報了地址。司機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發動了車子。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從老城區開到新城區,街道變寬了,樓變高了,但天空還是那片灰白色。他在目的地附近下了車,站在路邊看。是一片住宅區,樓齡看起來不短,外墻的瓷磚有些脫落。小區門口有保安亭,里面坐著個老頭,在打瞌睡。
他走進去。沒人攔他。樓號很好找,3棟2單元501。他爬上五樓,樓梯間的燈壞了,光線很暗。501的門是綠色的防盜門,門把手上塞著幾張廣告單。他敲了敲門。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一次,重一點。
還是沒人。
他試著擰了擰門把,鎖著。彎下腰,看鎖孔。是普通的彈子鎖,看起來不新。他從口袋里掏出錢包,抽出***,翻到背面。沒有備用鑰匙,沒有貼紙條,什么都沒有。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轉身下樓。走出單元門時,看見信箱。一排鐵皮信箱,編號從101到601。他找到501的信箱,鎖著,但鎖很舊,生銹了。他用力拉了一下,沒開。又拉了一下,這次用了更大的勁,鎖扣發出刺耳的聲音,開了。
信箱里東西不多。幾張水電費賬單,地址都是這里,戶名是周明。一張信用卡廣告。一張超市促銷海報。最底下有個信封,沒貼郵票,沒寫收件人,就一個“周”字,用黑色簽字筆寫的。
他拿出信封。很薄。撕開,里面是張照片。
黑白照片,拍的是個女人。二十多歲,長發,瓜子臉,眼睛很大,正看著鏡頭笑。**是公園,有樹,有長椅,但焦距在她臉上,**虛了。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林婉,2019.5.20”。
他盯著照片看。
林婉。
原來她長這樣。
心跳又快了,這次更明顯。他把照片翻過來,又翻過去。2019年5月20日。三年前。那時候他和她是什么關系?情侶?朋友?還是別的什么?
照片放回信封,信封塞進口袋。他走出小區,站在路邊,看著來往的車。該去哪兒?現在才下午一點多,離八點還有七個小時。他可以去找老碼頭,但找到了又能怎樣?在倉庫外面蹲到八點?然后呢?進去,把林婉的“安全”帶上?她到底在哪?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紙的邊緣有點割手。
手機。
這個念頭突然跳出來。他渾身上下的口袋都摸了一遍。沒有。旅館房間里也沒有。如果周明有手機,會在哪兒?丟了?還是被人拿走了?
他走進街角的便利店,買了瓶水,最便宜的那種。收銀的是個年輕女孩,頭發染成**,正在用手機看視頻。他付了錢,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是常溫的,有點塑料味。
“請問,”他說,“這附近有沒有能買到二手手機的地方?”
女孩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警惕。“你要買手機?”
“我手機丟了。”
女孩想了想,指了指街對面。“那邊有個維修店,老板也賣二手機,但質量不保證。”
“謝謝。”
維修店很小,玻璃柜里擺著各種零件和舊手機。老板是個瘦高的男人,正在修一個平板電腦。聽說他要買手機,從柜臺底下拿出個紙盒,里面裝著七八部舊手機,各種牌子都有。
“都要能用的,插卡就能打。”老板說,“價格看型號,最便宜的三百。”
他挑了一部看起來最舊的智能手機,屏幕有劃痕,但能開機。試了試,觸屏還靈敏。三百塊,他付了錢。老板從抽屜里拿出張手機卡,是那種不用實名登記的預付卡。
“卡里有五十話費,用完再充。”
“謝謝。”
他走出店,站在路邊開機。屏幕亮了,需要設置語言和時間。他隨便設了,然后打開通訊錄。空的。短信。空的。相冊。空的。就像這部手機是全新的,雖然外殼很舊。
但他需要打電話給誰?他不知道任何人的號碼。
除了——
他拿出錢包,抽出那張紙條。“今晚八點,老碼頭3號倉庫。”下面沒有電話。但也許,周明的記憶里應該有號碼?可他現在是周明,卻不記得周明的事。
他點開瀏覽器,搜索“老碼頭”。跳出來一堆結果,大部分是旅游介紹。本市的碼頭有兩個,一個新碼頭,在城南,主要走貨輪。一個老碼頭,在城西,已經廢棄多年,說要改建成文創園區,但一直沒動工。老碼頭確實有倉庫,編號從1到12,3號倉庫在最里面。
他放大衛星地圖。老碼頭臨江,一排紅磚建筑,屋頂是波浪形的鐵皮,已經銹了。周圍很空曠,堆著集裝箱和廢棄的機器。晚上八點,那種地方不會有人。
他去那兒干什么?見誰?對方為什么要他“帶上林婉的安全”?林婉是**?是人質?還是別的什么?
胃里突然一陣緊縮。他餓了。從醒來到現在,他沒吃過東西。他走進一家面館,點了碗最便宜的牛肉面。面端上來,湯很油,牛肉切得很薄,幾乎透明。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很咸,但他還是很快吃完了,連湯都喝光。
付錢的時候,他問老板:“從這兒到老碼頭,打車要多久?”
老板是個圓臉的中年男人,一邊擦桌子一邊說:“老碼頭?那地方偏得很,打車得四十分鐘吧。你去那兒干嘛?現在那邊沒人了。”
“有點事。”
“晚上可別去,”老板搖搖頭,“那邊沒燈,聽說還有流浪漢蹲著,不安全。”
“謝謝提醒。”
他走出面館。時間還早,下午兩點多。他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然后在一家網吧門口停下。網吧在二樓,招牌閃著藍光。他走上去,開了臺機子,在角落坐下。
搜索“周明”。
跳出來幾百個結果,大部分是同名同姓的。他加上本市的名字,縮小范圍。有一個周明,是**貿易公司的職員,但點進去看,照片不是他。還有一個周明,是中學老師,也不對。他翻了三頁,沒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搜索“林婉”。
這次結果更多。他同樣加上本市篩選。有個林婉,是鋼琴老師,三十歲,但照片是金發,不是黑白照片里那個女人。還有個林婉,是某公司前臺,二十五歲,照片拍得模糊,看不清臉。他一個個點開看,沒有一個是她。
他關掉網頁,靠在椅背上。網吧里很吵,鍵盤聲,鼠標點擊聲,有人在大聲說話,有人在笑。空氣里有煙味,泡面味,汗味。他盯著屏幕,黑色的**映出他自己的臉——周明的臉。
這張臉下面,他到底是誰?
如果周明不是他,那他為什么會在周明的身體里醒來?如果周明是他,那他為什么什么都不記得?還有林婉,她到底在哪兒?安全還是危險?
他重新打開瀏覽器,搜索“記憶喪**份認知障礙”。跳出來一堆醫學文章,講的是各種原因導致的失憶:腦損傷,心理創傷,藥物作用。他一行行看下去,但那些描述和他的情況都不完全一樣。他沒有受傷,至少頭上沒有傷口。心理創傷?也許,但他連自己有沒有創傷都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網吧墻上的鐘指向下午四點。他該走了。從這兒到老碼頭,要預留一個小時,再加上找路的時間。他下機,走出網吧。外面天陰得更厲害了,風大起來,吹得路邊樹葉嘩嘩響。
他攔了輛出租車,報出地址。司機是個年輕小伙子,從后視鏡里看他:“老碼頭?大哥,那地方現在沒人了,你去那兒辦事?”
“嗯。”
“這個點去,回來可不好打車。”
“沒事。”
車開上高架,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高樓,廣告牌,車流,一切都像蒙了層霧。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腦子里還在轉那些問題,但轉不出答案。口袋里,那張照片貼著大腿,有點硌人。
車開了四十五分鐘,下高架,拐進一條小路。路很窄,兩邊是雜草和廢棄的工地圍擋。司機在一條土路邊停下,指了指前面:“從這兒往前走,大概五百米就是老碼頭。車開不進去了,路太爛。”
他付了錢,下車。土路坑坑洼洼,有積水,踩下去濺起泥點。風更大了,帶著江水的腥味。他往前走,能看見遠處江面的反光,灰白色的,和天空一個顏色。
走了大概十分鐘,老碼頭出現在眼前。
一排紅磚倉庫,銹跡斑斑的鐵門,有些門已經掉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間。碼頭上堆著生銹的集裝箱,起重機停在半空,像巨大的骨架。江面上有貨輪駛過,鳴笛聲傳過來,悶悶的。
他找到3號倉庫。門關著,是兩扇對開的鐵門,上面用紅漆噴了個“3”,漆已經剝落大半。他推了推,門沒鎖,吱呀一聲開了條縫。
里面很暗,只有高處幾個破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空氣里有灰塵和鐵銹的味道。他走進去,眼睛適應了一會兒,才看清里面的樣子。空間很大,堆著些廢棄的木箱和機器零件,地上有積水,反射著微弱的光。
倉庫中央有把椅子。
椅子上坐著個人。
是個女人,背對著他,低著頭,頭發垂下來,遮住了臉。身上穿著件淺色的襯衫,牛仔褲,手腳被綁在椅子上,繩子纏了好幾圈。
他停住腳步。
“林婉?”他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倉庫里回響。
女人沒動。
他慢慢走過去,繞到椅子前面。看清女人的臉時,呼吸一滯。
是照片上那個人。林婉。但此刻她閉著眼,臉色蒼白,嘴唇干裂,額頭上有一塊淤青。襯衫領口扯開了,露出鎖骨,上面也有傷痕。她像是睡著了,或者昏過去了。
他蹲下身,伸手探她的鼻息。有呼吸,微弱但平穩。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臉:“林婉?醒醒。”
她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很大,瞳孔是深褐色的,一開始是渙散的,然后聚焦,落在他臉上。然后,她瞳孔猛地收縮。
“你……”她的聲音很啞,幾乎聽不見,“周明?”
他點頭。“是我。你怎么樣?能說話嗎?”
林婉盯著他看,眼神很復雜,有恐懼,有憤怒,還有別的什么東西。“你為什么……要這么做?”她問,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做什么?”
“綁架我。”她說,“把我綁到這兒。周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愣住了。
綁架?
他低頭看自己,看周明的這雙手。這雙手綁了她?把她從某個地方帶到這里,綁在椅子上,等她醒來?
“不是我,”他說,聲音有點干,“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兒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林婉笑了,聲音很冷。“你覺得我會信嗎?周明,這游戲不好玩。你要錢?我沒有。你要什么?你說清楚。”
“我沒有玩游戲。”他站起來,走到椅子后面,開始解繩子。繩子綁得很緊,打了死結,他用力扯,指甲陷進繩子里。“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連我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繩子松了一點。他繼續解,終于把繞在她手腕上的繩子解開。林婉的手腕被勒出很深的紅印,有些地方破了皮,滲出血。她沒動,還是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失憶?”她問,“周明,這種借口太老套了。”
“不是借口。”他繞到她腳邊,解腳上的繩子。“我醒來的時候,在一個旅館房間里。鏡子里是這張臉,但我不知道這是誰。口袋里有錢包,***上是周明。還有張紙條,讓我今晚八點來這里,帶**的安全。”
腳上的繩子也解開了。他站起來,退后一步,看著她。
林婉還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傷。風吹過倉庫破了的窗戶,發出嗚嗚的聲音。遠處又有貨輪鳴笛,這次更近。
“你不記得了。”她抬起頭,看著他,“什么都不記得?”
“嗯。”
“那我呢?”她問,“你記得我嗎?”
他搖頭。“不記得。但我有你的照片。”他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抽出照片,遞給她。
林婉接過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后她笑了,笑聲有點抖。“這是三年前,在中山公園拍的。那天是520,你說要給我驚喜,結果就是帶我去公園,用拍立得拍了這張照片。拍得真丑。”
他沒說話。
林婉把照片還給他。“所以,你現在是周明,但你不是周明。”
“可以這么說。”
“那你是誰?”
“我不知道。”
她看著他,眼神像是在審視一件陌生的事物。然后她撐著椅子站起來,腿有點軟,晃了一下。他伸手想扶她,她躲開了。
“別碰我。”
他收回手。
林婉走到倉庫門口,靠在門框上,看著外面。天快黑了,云層壓得很低,江面變成深灰色。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露出脖子上的傷痕,青紫色的,很新鮮。
“周明,”她說,背對著他,“三天前,你約我見面,說有事要談。我去了,在你家。然后我就昏過去了,再醒來,就在這兒。你說不是你做的,但你是我昏迷前見的最后一個人。”
他走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外面。“我為什么要綁架你?”
“我不知道。”林婉說,“也許是為了錢。但你知道我沒錢。也許是為了別的。但我真的不知道,周明。我和你認識五年,我以為我了解你。但現在……”她轉過頭,看著他,“現在我不知道你是誰。”
“我也不知道。”
沉默了幾秒。風更大了,帶著雨的氣味。
“紙條上寫,‘帶上林婉的安全’。”他說,“意思是,要我保證你的安全。但你已經在這兒了,而且被綁著。所以,要么綁你的人不是我,是別人,然后讓我來‘救’你。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綁你的人是我,但現在的我不是那個我。”
林婉皺起眉。“你在說什么繞口令。”
“我的意思是,”他說,“如果是我綁架了你,然后我失憶了,忘了我做過這件事。那我為什么要留紙條給自己,讓我來救你?”
“也許你良心發現了。”
“也許。”
但感覺不對。如果良心發現,直接放了她就行,為什么要繞這么大一圈?留紙條,約在老碼頭,還要“帶上她的安全”?這聽起來更像是某種交易,或者陷阱。
“你有手機嗎?”他問。
林婉摸了摸口袋,搖頭。“被拿走了。你的呢?”
“我沒有。或者說,周明的手機我不知道在哪兒。我買了部二手機。”他把那部舊手機掏出來,遞給她。“你用。”
林婉接過手機,按亮屏幕。“要打給誰?”
“報警。”
她手指停了一下。“報警說什么?說周明綁架了我,但周明失憶了,不記得了?”
“說我們被綁架了。說你在老碼頭3號倉庫,需要幫助。”
“那你怎么解釋你的存在?”
“就說我是路過,發現你的。”
林婉看了他一眼,眼神復雜。“周明,如果報警,**會查。他們會查你的身份,查我的身份,查我們之間的關系。他們會發現,周明和林婉是前男女朋友,分手一年了。他們會發現,周明最近經濟狀況很差,欠了債。他們會發現,林婉的父親上個月去世,留給她一筆保險金。”她頓了頓,“你覺得,**會怎么想?”
他愣住了。
前男女朋友。分手一年。欠債。保險金。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拼圖,但拼出來的畫面他不喜歡。
“所以,”他慢慢說,“我有動機。綁架你,為了保險金。”
“對。”
“但我不記得了。”
“**不會管你記不記得。他們只看證據。”
“那怎么辦?”
林婉沒回答。她低頭擺弄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過了大概一分鐘,她把手機還給他。
“我打了,關機。”
“誰?”
“我唯一能想到能幫忙的人。”她說,“我表哥。但他手機關機,可能還在加班。”
“那現在呢?”
“現在,”林婉說,“我們離開這兒。不管是誰綁了我,不管你想干什么,我們先離開這兒。天快黑了,這地方待著不舒服。”
她走出倉庫,他跟在后面。天確實黑了,云層壓得更低,開始掉雨點,不大,但很密。碼頭沒有燈,只有遠處貨輪上的燈光,在江面上拖出長長的光帶。
他們沿著土路往回走。林婉走得很慢,腿好像受傷了。他走在她旁邊,保持一步的距離。雨下大了,打在臉上,有點疼。
走了大概兩百米,林婉突然停下。
“有車。”她說。
他抬頭看。土路盡頭,有車燈的光,兩道,正朝這邊開過來。車速不快,但在這條爛路上,車燈晃得很厲害。
“躲起來。”他說。
他們跑到一堆廢棄的集裝箱后面,蹲下。車開近了,是輛黑色的SUV,沒有車牌。車在倉庫門口停下,熄了火。車門打開,下來兩個人。因為距離和光線,看不清臉,只能看出是兩個男人,一個高,一個矮,都穿著深色衣服。
兩個人站在車邊,點了煙。火光一閃,照亮其中一個人的下巴,有胡子。
他們在說話,但風大,聽不清說什么。然后高個子男人指了指倉庫,矮個子點點頭,朝倉庫走去。高個子靠在車上,繼續抽煙。
矮個子進了倉庫。大概過了三分鐘,他跑出來,朝高個子揮手,喊了什么。高個子扔了煙,兩人一起沖進倉庫。
“他們在找我。”林婉小聲說,聲音在發抖。
“嗯。”
“他們是誰?”
“不知道。”
“是你的人嗎?”
“我不知道。”
倉庫里傳來喊聲,然后是砸東西的聲音。他們在里面找了一圈,又跑出來。高個子拿出手機,打電話。說了幾句,掛斷,對矮個子說了什么。兩人上車,發動,但沒開走,就停在倉庫門口。
雨越下越大。他們蹲在集裝箱后面,衣服已經濕透了。林婉在發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他脫下夾克,遞給她。她看了他一眼,接過,披在肩上。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
“不用。”
又過了大概十分鐘,另一輛車開過來了。是輛銀色的轎車,停在SUV后面。車門打開,下來一個人。這次是個女人,撐著一把黑傘,看不清臉。她走到SUV旁邊,和高個子說話。說了幾句,高個子指了指倉庫,又指了指周圍。
女人轉過身,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雖然有雨,但他還是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二十多歲,長發,五官精致,但表情很冷。她穿著件風衣,腰帶系得很緊,手里拿著個什么東西,像是對講機。
女人對著對講機說了幾句,然后朝他們這邊走來。
一步一步,高跟鞋踩在泥水里,聲音很清晰。
林婉抓住他的手臂,指甲掐進他肉里。他沒動,盯著那個女人。女人越走越近,離他們藏身的集裝箱只有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然后她停下,抬起手,手里多了把**。
槍口對著集裝箱。
“出來。”她說,聲音不高,但在雨聲里很清楚,“我知道你們在那兒。”
他沒動。林婉的呼吸停住了。
“周明,”女人又說,“別讓我說第二遍。”
他慢慢站起來。林婉也站起來,抓著他手臂的手沒松開。
女人看著他們,槍口沒放下。“過來。”
他們走過去,在離女人五米的地方停下。雨打在臉上,順著脖子流進衣服里。女人打量了他們一眼,目光在林婉身上停留了幾秒。
“上車。”她說,朝銀色轎車偏了偏頭。
“去哪兒?”他問。
“去了就知道。”女人說,槍口抬了抬,“別耍花樣。我不想開槍,但必要的時候會開。”
林婉松開他的手,走向轎車。他跟在她后面。高個子和矮個子從SUV上下來,走到他們兩邊,像是押送。女人走在最后,槍收起來了,但手一直放在風衣口袋里。
轎車后門開著。林婉先上去,他跟著上去。高個子坐進副駕駛,矮個子上了SUV。女人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開了。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刮,但雨太大,視線還是模糊。車里沒人說話。林婉坐在他旁邊,看著窗外,側臉繃得很緊。他看了看前座,高個子男人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冷。
“你們是誰?”他問。
沒人回答。
“我們要去哪兒?”
還是沒人回答。
女人從后視鏡里看了他一眼。“周明,安靜點。到了你就知道了。”
“你知道我失憶了?”
“知道。”
“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女人沉默了幾秒。“很快你就會知道了。”
車開上大路,匯入車流。路燈亮了,橘**的光透過濕漉漉的車窗,在車里投下晃動的影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還是空的,但不再是一片空白。現在有了畫面:林婉被綁在椅子上的樣子,倉庫里灰塵的味道,女人手里的槍,雨打在臉上的感覺。
還有那些碎片:前男女朋友,分手一年,欠債,保險金。
以及那個最根本的問題:如果周明不是他,那他為什么在周明的身體里?如果周明是他,那他為什么什么都不記得?
車開了大概半小時,拐進一條安靜的路。路兩邊是獨棟的房子,都有院子,樹很高。車在其中一棟房子前停下。鐵門自動打開,車開進去,停在**前。
女人熄了火,下車。高個子也下車,拉開后門。“出來。”
他們下車。房子很大,兩層,白色外墻,窗戶里亮著燈。女人走在前面,用鑰匙開了門。門廳很寬敞,大理石地板,吊燈很亮,刺得眼睛疼。
“帶她去房間。”女人對高個子說,指了指林婉。
“等等,”林婉說,“我要和他在一起。”
女人看了她一眼。“不行。”
“為什么?”
“因為需要分開問話。”女人說,語氣很平靜,“別擔心,不會傷害你。只是問幾個問題。”
高個子抓住林婉的手臂。林婉掙扎了一下,但高個子力氣很大,幾乎是拖著她往樓梯走。林婉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很多東西,但他來不及分辨,她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女人轉向他。“跟我來。”
她帶他走進一樓的客廳。客廳很大,擺著沙發,茶幾,書架。墻上掛著抽象畫,看不出畫的是什么。女人指了指沙發。“坐。”
他坐下。沙發很軟,陷進去。女人在他對面坐下,從風衣口袋里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吐出煙霧。
“周明,”她說,“或者說,不管你覺得自己是誰。我們來談談。”
“談什么?”
“談你。”她看著他,“談你為什么在這兒。談你接下來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女**了彈煙灰,“你只是忘了。但你的身體記得。你的本能記得。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原因。”
“比如綁架林婉?”
“比如綁架林婉。”
“那原因是什么?”
女人笑了,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錢。還能是什么?林婉的父親上個月去世,留給她兩百萬保險金。你知道這件事。你需要錢,所以你想了個計劃:綁架她,逼她交出錢,然后放了她。或者,不放她。”
“那為什么我又失憶了?為什么又去倉庫找她?”
“計劃出了意外。”女人說,“你在綁架她的過程中,可能撞到了頭,或者受了什么刺激,導致記憶喪失。但你潛意識里還記得計劃的一部分,所以按照紙條的指示去了倉庫。至于紙條是誰留的……也許是你自己,也許是同伙。”
“同伙?”
“對。”女人看著他,“你一個人做不了這件事。你需要幫手。比如,我。”
他盯著她。“你是我的同伙?”
“曾經是。”女人又吸了一口煙,“但現在情況變了。你失憶了,不記得計劃,不記得我,不記得我們要怎么分錢。這很麻煩。”
“所以你現在要怎樣?殺了我?殺了林婉?”
“沒那么簡單。”女人把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林婉的錢還沒到手。她不肯說密碼。我們需要你,周明。或者說,需要你讓她開口。”
“我怎么讓她開口?”
“你是她前男友。她對你還有感情,或者說,還有信任。雖然你綁了她,但她看到你失憶的樣子,可能會心軟。”女人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我們需要你接近她,獲取她的信任,套出密碼。然后,我們可以分錢,各走各路。”
“如果我不做呢?”
女人轉過身,看著他。“那你就會記起一些不好的事。比如,三天前,在周明家的客廳里,你是怎么用**捂住林婉的口鼻的。比如,你是怎么把她綁起來,塞進后備箱的。比如,你是怎么聯系我,讓我幫忙處理后續的。”她走回沙發前,俯身,雙手撐在茶幾上,看著他,“周明,失憶是暫時的。記憶可能會回來,而回來的時候,你可能會發現,自己是個綁架犯。你希望那樣嗎?”
他沒說話。
女人直起身。“我給你時間考慮。今晚你就住這兒,樓上的客房。林婉在另一個房間。你們可以見面,可以說話,但別想跑。外面有人守著。”她朝門口偏了偏頭,“明天早上,給我答案。”
她走出客廳,腳步聲在走廊里遠去。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墻上鐘的滴答聲。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子,有樹,有草坪,遠處是鐵門,關著。鐵門外是路,有車偶爾開過。
他試著推了推窗戶,鎖著的。
走回沙發,坐下。腦子里很亂。女人的話,林婉的話,紙條,照片,倉庫,槍。所有碎片在腦子里旋轉,但拼不出完整的畫面。
如果女人說的是真的,那他真是綁架犯。他綁架了前女友,為了錢。然后他失憶了,忘了一切。現在同伙逼他繼續計劃,否則就讓他恢復記憶,面對罪行。
但如果女人在說謊呢?如果綁架不是他做的?如果他不是周明?如果這一切是另一個陷阱?
沒有答案。
他站起來,走出客廳。走廊里沒人。他上樓,樓梯鋪著地毯,踩上去沒聲音。二樓有幾個房間,門都關著。他試著擰了擰其中一個的門把,鎖著。
另一個房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是間臥室,不大,有床,有衣柜,有桌子。床上坐著個人,是林婉。她換了一身衣服,白色的T恤,灰色的運動褲,頭發還是濕的,披在肩上。聽見聲音,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們讓你上來的?”她問。
“嗯。”
“他們說什么了?”
他走進去,關上門。“說我們是同伙。說我綁架你是為了錢,你父親留了保險金。說我失憶是意外,現在需要我套出你的密碼,然后分錢。”
林婉盯著他看,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聲很苦。“你信嗎?”
“我不知道。”
“如果我告訴你,她說的是真的呢?”林婉問,“如果我告訴你,三天前,你確實約我見面,在我喝的茶里下了藥,然后綁了我。如果我告訴你,你確實需要錢,欠了***,再不還錢他們會打斷你的腿。如果我告訴你,你求過我幫你,但我拒絕了,因為我不想再和你有任何關系。”她頓了頓,“你信嗎?”
他沒回答。
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噼啪作響。房間里沒開燈,只有走廊的光從門縫透進來,在地上切出一道亮線。
“我不記得了。”他說。
“我知道。”林婉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但事實不會因為你不記得就改變。周明,你是什么樣的人,我比誰都清楚。你自私,懦弱,遇到問題只會逃避。你需要錢,所以你想到了我。我父親剛去世,我拿到了保險金,你知道我不會不管你,所以你開口借。但我沒借,因為我受夠了。受夠了一次次幫你,受夠了你永遠改不了。然后你就想了這個計劃。綁架我,逼我交出錢。也許你沒想傷害我,也許你只是想嚇唬我,但事情到了這一步,已經回不了頭了。”
她轉過身,看著他。臉上有淚,但她沒擦。
“現在你失憶了,你說你不記得了。這很諷刺,對吧?你做了壞事,然后忘了,就可以假裝什么都沒發生。但我記得。我記得你是怎么把我綁起來的,記得你是怎么把我關在地下室的,記得你是怎么打電話給我表哥要贖金的。我都記得。”
他看著她,看著她的眼淚,看著她的憤怒,看著她的絕望。腦子里還是空的,但心里有什么東西在翻騰,很難受。
“對不起。”他說。
林婉愣住。“什么?”
“對不起。”他重復,“雖然我不記得了,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我該說對不起。對你造成的傷害,對你經歷的一切,對不起。”
林婉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復雜。過了很久,她抬手擦了擦臉。
“對不起沒用。”她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怎么出去。他們不會放我們走,除非拿到錢。但我不可能給他們密碼。那筆錢是我父親留給我**,她還在醫院,需要這筆錢做手術。我不能給。”
“那就想辦法逃。”
“怎么逃?外面有人守著,窗戶都鎖著,門也鎖著。我們連這是哪兒都不知道。”
他走到窗邊,看了看。窗戶是雙層玻璃,鎖是那種只能從里面開的卡扣鎖,但鎖著。他試著推了推,推不動。
“也許可以拆了鎖。”
“用什么拆?”
他環顧房間。桌子是實木的,很重。抽屜里可能有東西。他走過去,拉開抽屜。第一個抽屜是空的。第二個抽屜里有本便簽紙,一支筆。第三個抽屜,最底下,有個東西。
是一把螺絲刀。
很小,十字頭的,可能是以前修家具留下的。他拿出來,試了試,刀頭有點銹,但還能用。
“這個。”他說。
林婉走過來,看了看螺絲刀,又看了看他。“你會拆?”
“試試。”
他走到窗邊,開始擰鎖上的螺絲。螺絲很緊,他用力擰,手有點抖。擰了大概一分鐘,第一顆螺絲松了。然后是第二顆,第三顆。鎖的蓋子掉了,露出里面的結構。他用螺絲刀撬了撬,卡扣彈開。
窗戶能開了。
他拉開窗戶。外面是二樓,離地面大概四米。下面是個花壇,種著灌木。雨還在下,風把雨吹進來,打在他臉上。
“跳下去。”他說。
林婉走到窗邊,往下看。“太高了。”
“下面是灌木,能緩沖。”
“我的腿……”她指了指自己的膝蓋,牛仔褲下面有血跡滲出來,“被綁的時候摔的,可能傷了。”
他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外面。“我背你。”
“什么?”
“我背你下去。你先下去,我拉著你,盡量放低,然后跳。”
林婉看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是不是認真的。然后她點頭。“好。”
他爬上窗臺,蹲下,雙手抓住窗框。林婉也爬上來,趴在他背上,雙手環住他的脖子。很重,但他撐住了。
“抓緊。”
他慢慢轉身,背對著外面,雙腳勾住窗臺。然后他一點點往外放,林婉的身體慢慢下降。她的手抓得很緊,指甲陷進他肩膀里。
“好了。”她說,聲音在抖。
他松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還抓著窗框。然后他松開了那只手。
林婉掉了下去。他聽見灌木折斷的聲音,然后是一聲悶響,像是摔在泥地上。他探頭往下看,林婉躺在花壇里,正掙扎著爬起來。
“我沒事。”她小聲說,朝他揮手。
他爬上窗臺,蹲下,然后跳。
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他摔在地上,半邊身子陷進泥里。疼,但還能動。他爬起來,林婉已經站起來了,一瘸一拐的。
“這邊。”她說,指著院子側面。
他們沿著房子側面跑,盡量躲在陰影里。雨很大,能掩蓋腳步聲。院子很大,他們跑了大概五十米,才到鐵柵欄邊。柵欄很高,頂端有尖刺。
“爬過去。”他說。
林婉看著柵欄,又看了看自己的腿。“我爬不上去。”
“我托你。”
他蹲下,雙手交疊。林婉踩上去,他用力一托,她夠到了柵欄頂端。尖刺扎進手心,她悶哼一聲,但還是翻了過去,摔在外面的草地上。
他后退幾步,助跑,跳起,抓住柵欄頂端。尖刺扎進手掌,很疼,但他沒松手,用力把自己拉上去,翻身,跳下。
落地的時候腳踝扭了一下,他咬咬牙,沒出聲。
外面是條小路,沒有路燈,很暗。遠處有車燈的光。他們沿著小路跑,林婉跑不快,他扶著她。跑了大概五分鐘,看見一條大路。有車開過,燈光刺眼。
他攔車。第一輛沒停。第二輛是輛出租車,減速,停下。
他們拉開車門,鉆進去。司機是個中年女人,從后視鏡里看了他們一眼,眼神警惕。
“去哪兒?”她問。
“市中心。”他說,“隨便哪兒。”
車開了。他回頭看,那棟房子已經看不見了。雨刷來回刮,擋風玻璃上水流成河。林婉靠在他肩上,在發抖。他脫下濕透的夾克,披在她身上。
“謝謝。”她小聲說。
他沒說話,看著窗外。城市在雨夜里模糊成一片光暈。車開上高架,匯入車流。電臺在播一首老歌,女聲沙啞,唱著關于失去和尋找的詞。
他知道事情還沒完。那些人會追來。**可能會找他們。錢的問題還沒解決。林婉的腿需要看醫生。而他,還是不知道自已是誰。
但至少,他們出來了。
至少,此刻他們在同一輛車上,朝著某個方向開去。雖然不知道目的地是哪兒,但他們在動,在離開那個地方。
林婉的呼吸漸漸平穩。他低頭看,她已經閉上眼睛,像是睡著了。臉上還有淚痕,頭發貼在臉頰上,看起來很累。
他伸手,想替她撥開頭發,但手伸到一半,停住。
然后收回。
車繼續開,雨繼續下。
精彩片段
網文大咖“1139383762”最新創作上線的小說《我在鏡中凝視他人的臉英語》,是質量非常高的一部都市小說,林婉周明是文里的關鍵人物,超爽情節主要講述的是:鏡中陌生人------------------------------------------:鏡中陌生人,有股消毒水的味道。,看見的是泛黃的天花板,角落有片水漬,形狀像只展開翅膀的鳥。光線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空氣里劃出一道道灰白的條。他躺了一會兒,沒動。腦子里是空的,像被水洗過一遍,什么也沒剩下。?,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識到不對勁。。床單是粗布的,磨得皮膚發癢。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個床頭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