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家的迎親隊到了。一臺手扶拖拉機掛著紅綢緞，后頭跟著一輛拉嫁妝的板車，上面碼著新被褥、暖壺、臉盆。趕車的后生穿著新衣裳，嘴里嚼著喜糖，嘻嘻哈哈。
錢萬山騎著二八大杠走在最前面。周玉蘭坐在拖拉機的副位上，燙了頭發(fā)，擦了雪花膏，下巴抬得比誰都高。
我從窗板的縫隙看過去，看見盼娣從里屋出來了。
紅棉襖紅褲子，辮子上扎著紅綢花，臉上擦了粉，嘴唇涂了口紅。鐲子戴在左手腕上，她走一步晃一下，翠綠的光在日頭下一閃一閃。
她是真好看。
我媽跟在后面，眼睛笑成了縫。我爹站在堂屋臺階上，腰板挺得像一棵松。
全村人都在往打谷場那邊聚。
我看夠了。坐回了鋪蓋上。
中午的時候翠翠來了。
她沒走正門。她從后院矮墻的豁口翻進來，蹲在窗板外面。
"招娣。"
"嗯。"
"你還好吧？"
"你幫我個忙。"
"你說。"
"今天晚上的酒席，幫我占個位子。"
翠翠的聲音拔高了半截。"你瘋了？你爹說了不讓你出去！他說要打斷你的腿的！"
"占個位子就行。靠邊上的那種，不顯眼。別的你不用管。"
翠翠沉默了好一會兒。
"招娣，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信不信我？"
"信。"翠翠答得沒有半分猶豫。
"那你別問了。今晚看就是了。"
翠翠從墻頭縮回去。走了幾步又回來，把一個布包從墻縫塞進來。
"里面有兩個饅頭一塊醬豆腐。你先吃。晚上別餓著肚子干大事。"
她走了。
我吃掉了一個饅頭和半塊醬豆腐。另一個饅頭揣在兜里。
然后我等。
下午的儀式我沒看。但聽得清清楚楚。
我爹在打谷場上講話，拿著他開大會的腔調(diào)。
"各位鄉(xiāng)親父老，今天是我家小女盼娣和錢家志高的大喜日子。感謝錢家看得起我們張家，兩家結(jié)成**之好。這杯酒，我先干為敬。"
掌聲。起哄聲。倒酒聲。
我坐在雜物間里，手摸著貼身衣里那張信紙的輪廓。
太陽一寸一寸往山后面沉。
下午四點，院子里安靜了一陣。儀式結(jié)束，晚宴還沒開始，所有人都在各自收拾。
這是唯一的窗口。
我用灶房長筷子從門縫撥開了門栓，拎著那個饅頭出了后院。
翻過矮墻，沿著田埂走，避開了村中心的大路，繞到了村尾小河溝邊。
劉二狗的窩棚門敞著。
他在里面喝酒。一個人，靠著墻根，面前擺著半瓶散裝白酒和一碟花生米。
婚禮沒請他。
盼娣穿著紅衣裳嫁給了別人，他在這間窩棚里一個人灌悶酒。
我在門口站了兩秒，走進去。
劉二狗抬頭看我。眼睛有點紅，但沒醉透。
"你來干嘛。"
"劉二狗，你甘心？"
他嗤了一聲，往地上啐了口痰。"關(guān)你屁事。"
"她肚子里的種是你的。她今天穿著紅襖嫁了別人。你就蹲在這喝悶酒？"
劉二狗的手指頭捏著酒瓶子。指節(jié)發(fā)白。
"她說過等我的。她說讓她姐先扛了，回頭就來找我。"他的聲音悶在嗓子里，像從壇子底下傳出來的。
"她騙你的。從頭到尾她就沒打算要你。你就是個下種的工具。用完了，扔了。"
酒瓶子砸在墻上，碎了。
劉二狗猛地站起來，踢翻了面前的板凳。花生米撒了一地。
"她憑什么！她說好了的！她說的那些話，她寫的那些字，她憑什么裝不認(rèn)識我了！"
"你說她寫的字？"我從貼身衣里抽出那張折好的信。"你說的是這個？"
劉二狗一把搶過去。抖著手打開。
他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到"二狗哥，我想你"的時候，他的喉結(jié)滾。不對。他的脖子梗了一下，像是吞了一塊咽不下去的硬東西。
"在哪找的。"
"她的課本里。她以為沒人知道。"
劉二狗把信攥在手里，紙都皺了。他盯著窩棚的破屋頂，呼出一口酒氣。
"你想讓我干嘛。"
"今晚酒席，你敢不敢去。"
他的視線落回我臉上。
"去了干什么。"
"認(rèn)你的種。讓全村人知道，錢家花了大價錢娶的金鳳凰，肚子里揣的不是錢家的崽。"
劉二狗瞪了我足有半分鐘。
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