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臺上，紅彤彤的兩顆，還帶著葉子。
"招娣，你到底打算怎么辦？"
"我在想。"
"想好了告訴我一聲。不管干什么我都幫你。"
腳步聲遠了。
我咬了一口柿子。甜得澀嗓子。
然后我蹲下來，借著煤油燈看雜物間里堆著的那些東西。舊被褥，破籮筐，秤桿子，還有靠墻摞著的一摞舊課本。
盼娣初中念了兩年沒念完，課本全扔在了這里。
上輩子我從來沒有翻過這些課本。但我記得一件事。
盼娣出嫁后第二年，錢志高喝多了跟人吵架，摔了一跤磕破了頭。送衛生院的路上說了胡話。他說，盼娣有一封信，寫給劉二狗的，他親眼看過，惡心得他三天沒吃下飯。
那時候我已經在牛棚里挨著打了，沒有心思去想這封信到底在哪。
可這輩子不一樣。
我蹲在課本堆前面，手指頭慢慢劃過那些發黃的封皮。語文，數學，**，自然。
不急。十二天。
我有的是時間翻。
第三天，我媽打開雜物間的門，身后站著一個人。
劉二狗。
他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舊軍裝，領子歪著，頭發像雞窩。蹲在門口的時候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拿手背蹭了蹭臉，算是整了儀容。
"招娣，看看你往后的男人。"我媽臉上擠著笑。"二狗也有三間瓦房，比你現在住的強。"
劉二狗打量我。那種眼神像在牲口集市上看牲口，上下掃了兩遍。
"嗯，比盼娣差點意思，但也湊合。"
他伸手摸了一下門框上我掛著的毛巾。我退了一步。
我媽瞪我。
"招娣，人家二狗大老遠來看你。你好歹笑一個。"
"不笑。"
劉二狗臉上的笑收了。他往地上啐了口痰。"脾氣不小。不過沒事，過了門我慢慢收拾。"
我爹從堂屋走過來，拍了拍劉二狗的肩膀。"二狗，盼娣的喜事辦完就操辦你們的。彩禮的事好商量。"
"張叔放心。"劉二狗咧著嘴。但他往院門走的時候，在廊下停了一步。
因為盼娣從里屋出來了。
她端著一個報紙包的東西，遞給劉二狗。"二狗哥，家里炸了點麻花，給你帶著嘗嘗。辛苦你了。"
她的手遞出去。劉二狗接麻花的時候，五根手指從底下兜上來，捏住了盼娣的指尖。
盼娣猛地縮手。麻花差點掉地上。
她臉上的表情只變了一瞬。很快又掛回那個甜笑。
但劉二狗的臉已經沉了。他攥著那包麻花，垂著手往外走，背影僵硬得像根棍子。
門口的孫嬸端著盆來倒洗臉水，正好撞見這一幕。她端盆的手停在半空，水晃了兩晃。然后她慢慢轉過身，一聲不吭地回了自己院子。
我站在雜物間里，看著盼娣縮回去的指尖，看著劉二狗陰下來的臉。
上輩子我不懂這些彎彎繞。
這輩子我看得真切。盼娣怕劉二狗。不是怕他那個人，是怕他說出真相。她給他塞麻花，是封口費。
而劉二狗不是心甘情愿閉嘴。他對盼娣有別的想法。
那只縮回去的手，和那張沉下來的臉，中間隔著一根引線。
我只需要找到火。
十月的日頭矮了，曬進雜物間的光一天比一天短。
盼娣的婚事提上了正軌。錢家第二趟禮送來了，整整四個大紅包袱皮，布匹、罐頭、喜煙、白酒，外加一塊上海牌手表。
全是從前門抬進來的。村里人扒著籬笆看，嘖嘖有聲。
我在后院的雜物間里，聽著外面的動靜。
我爹在前面招待錢家來送禮的管事，拿出了他當村支書十六年攢的全部笑臉。我媽在灶房里顛勺，一氣炒了六個菜。
中午的時候，盼娣敲了一下雜物間的窗板。
"姐，錢家嬸子來了，要看看我繡的枕套。就是你那個鳳穿牡丹的。"
我繡了一整年的枕套。金線是從鎮上裁縫鋪賒來的，***芯用了六種絲線攪色。翠翠看過一回，說像畫上揭下來的。
"枕套在我柜子第二格。"
"嗯，我知道。"
盼娣的腳步聲輕快地走遠了。
半個時辰后，我聽見了錢家嬸子的聲音。周玉蘭，錢萬山的媳婦，說話帶著鎮上人特有的那種拖腔。
"盼娣這手藝可以呀，繡活這么細。志高有福氣。"
"嬸子過獎了。"盼娣的聲音甜得能拔出絲來。"我從小就喜歡繡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