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就在家琢磨。"
"這配色難得。金線纏得勻，針腳一個坑都沒有。你是跟誰學(xué)的？"
"自己摸索的。"
我蹲在雜物間里，手指頭擱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扣著指關(guān)節(jié)。
翠翠的聲音在后院圍墻外面突然冒了出來。她是從矮墻上的豁口探進(jìn)半個身子來的。
"招娣！那是你的枕套！她拿去冒充自己的了！"
"噓。"
"噓什么噓！她搶你的東西還有理了？我翻進(jìn)去找那個錢家嬸子說清楚！"
我從窗縫伸手，按住翠翠扒在墻頭的手。
"別動。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錢家的人遲早會知道她是什么貨色。"
翠翠瞪著我，鼻孔一張一合。
"你倒沉得住氣。"
"沉不住也得沉。翠翠，你幫我個忙。"
"你說。"
"去供銷社幫我買一小包明礬。就說洗衣裳用的。"
翠翠滿臉問號。但她沒多問，縮回了墻外頭。
前院傳來周玉蘭的笑聲。
"親家，你家盼娣又漂亮又能干，我們老錢家真是撿了個寶。"
我爹應(yīng)聲笑："玉蘭嫂子客氣了。都是一家人。"
我把臉貼在冰涼的窗板上，聽著自己繡了一年的活被人當(dāng)了別人的嫁妝夸。
全身只有膝蓋上扣著指關(guān)節(jié)的那只手，一下一下，節(jié)奏很穩(wěn)。
錢家嬸子前腳走，后腳出了事。
盼娣的玉鐲子不見了。
那只鐲子是錢志高托人從縣城帶回來的，油青底子的翡翠，不算頂好，但在張家村是頭一份。盼娣寶貝得不行，睡覺都戴著。
"媽！我的鐲子！放在妝匣里的！不見了！"
盼娣的聲音從里屋尖著穿了出來。
我媽立刻放下鍋鏟，沖進(jìn)去。翻了妝匣，翻了柜子，翻了床底下。
沒有。
我爹蹲在堂屋抽了半分鐘煙，站起來，推開了雜物間的門。
"招娣，**的玉鐲子，你動沒動過？"
"沒有。我連雜物間的門都出不去，拿什么動？"
我爹看了我一眼。然后他走到我睡的鋪蓋邊上，掀開了枕頭。
鐲子安安靜靜躺在枕頭底下。
我看著那只鐲子。
上輩子沒有這一出。
是新加的。
我爹把鐲子拿起來，舉在燈下照了照，確認(rèn)沒碎。他的另一只手掐滅了煙頭，掐得很慢。
然后他轉(zhuǎn)身出去了。
我以為他要來罵我。
他沒有罵。他比罵更絕。
十分鐘后，他推開雜物間的門，身后跟著孫嬸和隔壁的馬嫂子。
"你們兩位給做個見證。這個鐲子，是錢家給盼娣的聘禮，剛才在招娣枕頭底下翻出來的。"
孫嬸張了張嘴。馬嫂子瞅了一眼鐲子，又看了一眼我。
"招娣這孩子，不像是會偷東西的人吧。"馬嫂子小聲說。
我爹嘆了口氣，擺出一副老父親心都碎了的表情。
"嫂子，我也不信。可東西就在她枕頭底下，我說什么？"
他頓了頓。"這事我不打算擴(kuò)大，就請你們二位知道就行。招娣這丫頭，先是在外面不檢點(diǎn)，現(xiàn)在又偷妹妹的嫁妝。我這當(dāng)?shù)模樁紱]地方擱。"
他的巴掌扇過來的時候，我本能地偏了一下頭。沒完全躲開。半邊臉**辣的，耳朵嗡了一聲。
"你是我閨女，我打你天經(jīng)地義。你干的那些事，自己心里清楚。"
他打完就走了。
馬嫂子跟著走了。
孫嬸走得最慢。她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我。我的嘴角裂了，一絲血順著下巴淌。
"招娣。"她張了張嘴，像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兩個字。"擦擦。"
然后她也走了。
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鐵銹味。
晚飯后雜物間的門重新栓死了。
我等到后半夜，院子里徹底安靜了，才出了門。門栓是從外面插的，但木門和墻之間有一條縫，用灶房的長筷子伸出去，能把栓撥開。這個法子上輩子的我不知道。這輩子第一天被鎖進(jìn)來的時候，我就試了。
月亮下了半邊山。
我繞過后院，出了矮墻的豁口，走上了去村尾小河溝的土路。
劉二狗的窩棚在河溝那邊，靠著一棵歪脖子柳樹，破門板都沒拴。
我在柳樹底下站了很久。窩棚里有打呼嚕的聲音和酒糟味。
我沒進(jìn)去。
不是時候。火還沒到那一步。
我轉(zhuǎn)身回了雜物間，從外面把門栓重新插好。
月光照在窗臺上翠翠留下的那兩顆柿子上。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