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點軟了，滲出一絲甜腥味。
我躺到鋪蓋上，眼睛盯著房梁。
孫嬸家的后院，正對著村東頭那片苞米地。盼娣和劉二狗見面的時候，走的就是孫嬸家后頭那條田埂。
上輩子孫嬸從來沒說過她看見了什么。
但剛才她在門口停的那一步，和她嘴里只說出來的那兩個字，讓我知道了一件事。
她看見過。她只是不敢說。
婚期近了，家里像過年。
我媽蒸了六籠饅頭，發面發了一整夜。盼娣的新衣裳掛在里屋的繩子上，紅襖綠褲，窗臺上還擺著一排喜字剪紙。
我在雜物間里聽著灶房的動靜，手上沒閑著。
這是被鎖起來的第七天。那摞舊課本我翻了一大半。語文第一冊翻過了，語文第二冊翻過了，數學三本全翻了，**兩本也翻了。
沒有。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了。
上輩子的消息來源是錢志高的醉話，話趕話傳了好幾道嘴，真假摻著說。萬一根本就沒有信呢。
萬一信不在課本里呢。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墻，看著最后三本沒翻的課本。自然，音樂，還有一本語文第三冊。
門外響起腳步聲。
門栓被撥開了。盼娣端著一盆衣裳走進來，連看也沒看我一眼，把盆往地上一墩。
"姐，把這些洗了。明天錢家來人，我的嫁衣得漿得**。"
紅棉襖、紅褲子，還有一雙繡鞋。全是她出嫁要穿的。
我蹲下去，拿起那件紅棉襖。
"盼娣，你上學時候的課本，第三冊語文還在不在？"
盼娣正往外走的腳步停住了。
她沒有立刻回頭。好幾秒鐘之后才轉過來，手指頭絞著辮梢。
"什么破課本，早塞灶膛燒火了吧。"
她的目光短暫地往課本堆的方向掃了一下。只一下，馬上又收回來。
但夠了。
"哦。我隨口問問。"
盼娣走了。門從外面又栓上了。
我等到她的腳步聲消失在廊道盡頭，起身走到課本堆前面。
抽出那本語文第三冊。
封皮已經卷了邊，上面用藍色鋼筆水寫著"張盼娣"三個字。字寫得娟秀，一筆一畫，像描出來的。
我從封面翻起。一頁一頁。
第三頁，課文下面的空白處畫著小花。沒有。
第七頁，折角。翻開。沒有。
第十五頁。
第二十三頁。
翻到第三十一頁的時候，我的手指頭碰到了一個硬角。
一張對折的信紙，夾在課文和注釋之間。稿紙，格子已經泛黃了，折痕壓得很深，像是被人反復打開又折上。
我把信抽出來，打開。
盼娣的字跡。一模一樣的娟秀。
"二狗哥，我睡不著，想跟你說幾句話。上回在苞米地里你親了我一口，我回來心跳了半宿。我知道你對我好，不像村里那些人只看臉。等我姐出了門子，我一定想辦法來找你。你等我。"
信紙背面還有幾行，墨水洇開了一點，看得出是不同時間寫的。
"今天我爹帶我去鎮上見了錢家的人。錢志高長得還行，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像你看我那樣熱。二狗哥，我想你。等我把事情辦妥了再說。你別急。"
最下面畫了一顆心，心里寫著兩個字：盼盼。
月光從窗板的縫隙照進來，剛好落在信紙上那顆心上。
我把信重新折好，貼著肚皮塞進了貼身襯衣里面。
紙的溫度透過布料傳到皮膚上，涼的。
我端起那盆紅嫁衣，走到后院的洗衣石前，蹲下來開始搓。
一下一下。手上使勁。
嘴角那道被我爹扇裂的口子又滲出了一點血。鐵銹味混著肥皂味。
我不擦。
明天錢家來人。后天正席。
我用力擰干了那件紅棉襖，水從指縫里擠出來，像稀釋了的血。
十月初一。
天沒亮我媽就在灶房里忙了。蒸籠疊了三層，豬肉燉了一鍋，撈面條的笊籬沒停過。隔壁幾家的嬸子過來幫忙，灶房里擠了四五個人，說笑聲穿過院墻。
我在雜物間里換了身干凈衣裳。
門從外面栓著。
我爹天不亮就來過一趟。站在門口，聲音壓得很低。
"招娣，今天是**的好日子。你安安分分待在這里，不出來，不出聲。你要是敢出去鬧一下，我打斷你的腿。這句話我只說一遍。"
他走了。中山裝的扣子扣得一顆不差。
上午九點，鞭炮聲從村口響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