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把一團破棉花塞進我懷里，讓我綁著假肚子替妹妹認丑那天，張盼娣在里屋對著鏡子試那件的確良紅襯衫。
那料子是我攢了半年布票才換來的，一針一線縫了三個通宵。她穿上，對著銅鏡抻了抻衣領，門縫里露出半張笑臉。
"姐，你皮實扛得住罵，村里人念叨兩句又要不了命。"
要把我配給的人叫劉二狗，村頭供銷社門口蹲著的二流子，酒瓶子不離手，走路帶一股餿味。
我爹坐在堂屋正中喝茶，中山裝的扣子扣到最上頭一顆，像要上臺講話。我媽靠在灶房門口剝蒜，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把用鈍了的菜刀，丟了不心疼。
而我妹真正要嫁的人，是鎮上磚窯廠錢家的獨子錢志高。城里戶口，三間磚瓦房，三轉一響**。
我爹張德貴當了十六年村支書，等這門親事等了三年。
他指著我的鼻子說："招娣，你是老大。這個家往上走的路就這一條。你不扛誰扛。"
我沒吱聲。
上輩子我就是沒吱聲。綁了假肚子，認下***的罵名，在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里低了半年的頭，然后被一紙婚書塞給了劉二狗。
劉二狗喝了酒**，沒喝酒也打。有一回把酒瓶子在灶臺上磕碎了，玻璃碴子扎進我后背。我死在牛棚里那年，二十三。
我媽拿劉家給的六十塊彩禮，第二天就給盼娣添了條新被面做嫁妝。
錢家的嗩吶吹進村口那天，八抬聘禮，十里紅綢，半條街的人站著看。盼娣坐在花車上，手腕戴著錢家給的玉鐲子，笑得跟月牙似的。
后來聽人說，錢志高到底知道了真相，把盼娣攆了出來。盼娣抱著肚子回來找劉二狗，劉二狗早就跑得沒影。
可那時候我的骨頭已經涼透了，什么也聽不見了。
這輩子，我低頭看著懷里那團破棉花。
然后一把塞進了灶膛。
火苗躥起來，棉花縮成一團黑灰。
我媽手里的蒜瓣掉在了地上。
"招娣你發什么瘋！"
"娘，這個假肚子，我不綁。誰懷的種誰自己認，我不伺候了。"
我爹茶碗往桌上一蹾，水濺出來洇濕了中山裝的袖口。他站起來，手指頭戳到我額頭上。
"你反了天了！這個家還有沒有你說話的份？"
"沒有。所以我從今天起不說話，也不綁假肚子。"
里屋的門響了。盼娣穿著那件紅襯衫靠在門框上，手指頭繞著一縷頭發。
"姐，你就不能為了這個家忍一忍？就半年，半年過了誰還記得。"
我盯著她的臉。上輩子她也是這個表情，小嘴一癟，眼圈一紅，委屈得像只被雨淋了的貓。
我爹我媽，村里的老少爺們，全都吃她這套。
"盼娣，你肚子里那個種是劉二狗的。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兜著。"
盼娣的手指頭停住了。她看了我媽一眼。
我媽立刻沖過來擰住我的胳膊："你再胡說一句，我撕爛你的嘴！這事傳出去，**還活不活？"
"那我呢？"我甩開她的手，退了一步。"你們讓我替她背這個名聲，嫁給那個打女人的二流子，我還活不活？"
堂屋安靜了一瞬。
灶膛里的火噼啪響，燒焦的棉花味嗆鼻。
我爹慢慢坐回了椅子，扣上中山裝最上面那顆扣子。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招娣，我再給你一天時間想清楚。想不清楚，別怪爹沒給過你機會。"
我轉身往外走。
路過灶房的時候，我掃了一眼后院那間堆雜物的小屋。門虛掩著，里頭摞著盼娣上學時的舊課本和過冬的被褥。
這輩子有些事變了。
盼娣不知道。
八三年的秋天，張家村的柿子紅了滿山。
我爹給了我一天時間，那一天還沒過完，他就坐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穿上那件中山裝，出了院門。
我蹲在院子里喂雞，看見他走向了村東頭的老槐樹。那棵老槐樹底下有一口石井，是全村女人洗衣裳、男人歇腳抽煙的地方。也是張家村的消息中轉站。
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我媽跑進來拽我的袖子，臉色變了。
"你爹在井口跟人說了！說你在外頭不檢點，懷了野種！"
我把雞食盆放下，站起來。
"他怎么說的？原話。"
我媽攥著圍裙的角，嘴唇顫。"他說你跟劉二狗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