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沒有痛覺恢復或者肌肉反應的跡象？"
"他晚上會疼。白天不說，但晚上疼到咬枕頭。他自己不肯承認。"
"痛覺存在。這是好跡象。說明不是完全斷裂。"
他看著電腦上的影像資料。看得很仔細。
"疼痛是一回事。恢復是另一回事。這種傷，康復鍛煉要從第一個月就開始。他錯過了最佳窗口期。但如果現在介入，不是沒有可能。"
"他***。他覺得自己站不起來了。"
"那是他的事。你來這里，是想做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他愿意配合，有多大概率。"
孟世安摘下眼鏡，擦了擦。
"百分之六十。如果訓練量夠，輔助手段到位，半年到一年之間重新站立行走。不會恢復到從前的水平，但能獨立行走。"
百分之六十。
"你剛才說輔助手段。除了物理訓練之外，有沒有其他方法能加速神經修復？"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了我一眼。
"你問這個干什么？"
"我有渠道拿到一些藥用植物原料。白芷、三七、當歸、紅花。外敷用的。我自己試過配方。"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問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你姓蘇？"
"是。"
"你外婆是不是姓周？"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問這個。
孟世安靠在椅子上。他的語速比之前更慢了。
"二十八年前我在中醫藥大學念臨床實習。帶我的導師姓周。她是全國最好的中藥外敷學專家之一。她家里有一個院子，院子里種滿了各種藥用花卉。"
他看著我。"她后來退了，去了一個小鎮。聽說帶著外孫女過日子。"
我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放在膝蓋上。
"你跟她長得很像。"
我沒有接話。
他也沒有繼續追問。他拿起筆，在一張處方箋上寫了一串數字和幾行字。
"這是我的直線號碼。你讓你丈夫來，我親自評估。如果他不肯來，你把他的最新影像片子送過來。"
他把處方箋推過來。最下面寫了一行小字。
"你的藥包方子發給我看看。你外婆教的底子，應該不會差。但用在脊椎損傷的病人身上，有幾味藥的比例得調。"
我收好處方箋，站起來。
"謝謝孟大夫。"
"不用謝我。謝趙鐵柱。他一個月前找到我，說有個戰友傷了腿，全家人都放棄了，只有一個女人沒放棄。"
他頓了頓。"他說那個女人開花店的。我就猜到了。"
我走出診室。
一個月前。趙鐵柱一個月前就來找過孟世安了。那時候沈舟野剛出事不到兩個月。趙鐵柱就已經在替他找退路了。
而他在病房里一句話都沒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等到十一點，醫院晚間查房結束。從側面的員工通道上了三樓。
走廊很安靜。夜班護士在護士站低頭寫記錄。
我輕輕推開沈舟野病房的門。
房間里很暗。窗簾拉得很嚴實。只有走廊漏進來的一線光。
他的呼吸聲很重。像是剛做過什么費力的事。
我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了黑暗。
然后我看到了。
他不在床上。
他的輪椅停在床邊。他整個人趴在床沿上，兩只手死死抓著床欄桿。
他的腿垂在輪椅和地面之間。
他在試圖站起來。
他的手臂在發顫。不是那種細微的抖動。是肌肉已經超過極限的劇烈震顫。
他把牙關咬得死緊。我能聽見他的牙齒磕在一起的聲音。
他撐了大概五秒。然后他的手滑了一下，整個人歪倒在床邊，半跪在地上。
他沒有發出聲音。
他就那樣半跪著，額頭抵在床沿上。很久很久。
我退后了一步。
我怕他發現我。
我低頭看地面。然后我看到了。
他的枕頭被推到了一邊。枕頭下面露出一角皺巴巴的紙。
他又開始了。他撐著床沿，咬著牙，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往上拉。
我沒有上前幫他。
我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
然后我蹲在走廊的角落里。
腦子里那個小聲音在輕輕地說話。
"爸爸每天晚上都這樣。他等所有人都走了才開始。他偷偷練了好多天了。他摔了好多次。他把枕頭咬出了好多個洞。"
"他不想讓媽媽看到他站不起來的樣子。"
"可是他好想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