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清顏到的時候比約定時間早了七分鐘。這是她的職業習慣——凡事留出余量，永遠不讓自己處于被動。秘書引她穿過陸氏集團頂層的長廊，地面鋪著整塊進口的意大利灰大理石，兩側墻上掛著幾幅當代水墨，筆觸克制而疏冷，倒是很符合這里主人的風格。
她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及膝風衣，里面是剪裁利落的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綰在腦后，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手邊提著一只通勤用的托特包，里面除了一本近期的商事判例匯編，就是一臺筆記本電腦，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化的物品。
陸景琛坐在靠窗的會客區沙發上，正在看一份文件。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站起來，朝她微微頷首。
"蘇律師。"
"陸總。"
“蘇律師，請坐。”
“謝謝，陸總。”
蘇清顏在斜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脊背挺直卻不僵硬。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眼：深灰色的高定西裝，袖口的鉑金袖扣在午后的光線里泛著冷調的光，五官輪廓分明卻不凌厲，眉眼間帶著有一種溫潤、沉穩。他比她年長七歲，氣質上卻沒有一絲這個年齡段男人常見的油膩或教條感。
很干凈。這是她對他的第一印象。準確地說，是時隔多年后重新見面的第一印象。
"喝茶還是咖啡？"陸景琛問。
"白水就好，謝謝。"
他親自替她倒了杯溫水，放在她面前，然后重新坐回原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極窄的胡桃木茶幾，距離恰到好處——不至于有壓迫感，也不至于遠得生疏。
"上周我母親和你父親在慈善晚宴上碰過面，聊起了我們的事。"蘇清顏率先開口，語氣公事公辦，卻沒有咄咄逼人的鋒芒，"陸董那邊應該跟你提過了。"
"提過。"陸景琛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我母親對這個提議……非常熱心。"
這句話說得很含蓄，但蘇清顏聽懂了。她點頭："我父親也是。不過我覺得，長輩的熱心歸長輩，我們兩個當事人還是應該單獨把話說清楚。"
陸景琛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極淡的欣賞。他見過太多圈子里被推著走的千金小姐，要么扭捏作態，要么唯唯諾諾，要么把婚姻當成一場討價還價的談判。蘇清顏不一樣。她坐在這里的姿態像是來談一筆商業合作——冷靜、坦蕩、有條理，但又不帶算計。
"好。"他把茶杯放下，身體微微前傾，十指交握放在膝上，"那就先說清楚。陸氏集團今年的董事會結構變動，幾位老股東對我單身的狀態一直有微詞，認為不夠穩定。我需要一段婚姻來平息外界和內部的揣測。時間上，我的預期是一年到兩年。"
"一年。"蘇清顏糾正他，語氣平緩但篤定，"我今年正在沖擊律所高級合伙人的評級，接下來一年是關鍵期，我不想把精力消耗在過長的契約關系里。一年期滿，如果雙方都滿意現狀，可以討論續約；如果不滿意，體面解約，各自回歸自由。"
陸景琛微微挑眉："聽起來你已經有打算了。"
"職業病。"她坦然承認，從包里抽出一張折疊整齊的A4紙推過去，"我昨晚簡單列了幾條框架，你可以看看，有不合適的可以刪改。"
陸景琛接過來展開，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紙上是蘇清顏端端正正的楷體手寫字跡，條理分明，每一條都留出了空白讓他補充意見。沒有感情用事的條款，沒有關于"誰欠誰"的計較，干干凈凈，清清楚楚。
"第一條：雙方對外須維持恩愛夫妻形象，配合所有必要的家族及社交場合出席，對內互不干涉彼此事業與個人空間。第二條：財產獨立，婚前財產各自保留，婚后共同開支按比例分攤。第三條：一年契約期滿，若單方不愿續約，需提前一個月書面告知，另一方不得以任何理由干涉或阻撓……"
讀到**條的時候，他停住了。
"**條：婚姻存續期間，雙方有權保持個人情感自由，但須對外維護婚姻體面，不得出現損害對方名譽的公開**或情感**。"
陸景琛抬起頭，目光落在蘇清顏臉上。她正端著水杯喝水，神情沒有任何波動。
"這條你確定要加？"他問。
"公共層面需要體面，這個我們都有共識。"蘇清顏放下杯子，和他對視，"私下層面，我覺得成年人的婚姻不需要互相**太緊。你如果有任何……需要處理的關系，只要不鬧到臺面上，我不會過問。同樣，我的私人社交也不會影響陸家的聲譽。"
她說這段話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普通的合同條款。但陸景琛注意到一個細節：她說完"不會過問"四個字的時候，手指下意識摩挲了一下杯沿，動作極輕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垂下眼，沒有點破。
"**條我建議刪掉。"他說。
蘇清顏微微一怔。
"理由有兩點。"陸景琛把紙放在桌上，指腹輕輕壓了壓邊角，"第一，我們的圈子就這么大，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有心人的眼睛。所謂不鬧到臺面上，本身就是一個很難把握的度。第二——"他停頓了一秒，聲音沉了幾分，"既然決定結婚了，不管是不是契約，我希望雙方都能保持最基本的忠誠。不是情感上的要求，是安全上的。我們身份特殊，任何潛在的情感**都可能被對手利用，變成攻擊對方的武器。"
蘇清顏沉默了大約三秒鐘。
三秒鐘足夠她想清楚很多東西：他說的"安全"是真實存在的風險，她手頭正在辦的幾個案子牽扯的資本方和陸氏就有業務往來；他的邏輯很理性，不是出于占有欲或傳統觀念，而是基于現實利益的考量；以及——他剛剛這段話，無形中替她規避了**條可能帶來的**風險。
"可以。"她點頭，"刪掉。其他條款你有意見嗎？"
"第二條的按比例分攤需要細化，后續讓財務和法務對接一下具體標準。"陸景琛從西裝內袋里抽出一支萬寶龍，在紙上做了兩處標記，然后把紙推回來，"另外我建議補充一條：遇到需要夫妻共同出席的場合，提前三天告知，方便雙方協調工作檔期。"
"合理。"蘇清顏看了一眼他修改的地方，鋼筆字跡遒勁有力，沒有一絲多余的彎繞，和他這個人一樣干凈利落。她拿回紙折好放回包里，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從她進門到現在，總共不到十二分鐘。
一場婚姻的框架，十二分鐘就談完了。
空氣安靜了幾秒。午后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他們之間的茶幾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帶，細小的塵埃在光束里浮動。遠處隱約傳來寫字樓底層的車流聲，隔得太遠，聽不真切，反而襯得這間辦公室里格外靜謐。
陸景琛忽然開口："蘇清顏。"
她抬頭。
"你緊張嗎？"
蘇清顏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問"你考慮清楚了嗎"或者"你覺得我們合適嗎"這種常規問題，但他沒有。他問的是——你緊張嗎。
她下意識想回答"不緊張"。她確實不緊張。她**過標的額幾十億的商事官司，在法庭上面對過咄咄逼人的對方律師和態度刁鉆的法官，從沒有緊張過。一場契約婚姻而已，連感情都不用投入，她有什么可緊張的。
但話到嘴邊，她發現自己的手正無意識地攥著風衣的腰帶末端，指節微微泛白。
她松開了。
"有一點。"她承認，"畢竟是結婚，不管什么性質，總是人生里的……大事。"
陸景琛看著她，目光里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深，但足夠溫柔，像是冬日清晨窗玻璃上凝的一層薄薄霜花，被初陽一照，就化成了水光。
"我也是。"他說。
蘇清顏忽然覺得，這場婚姻或許比她預想的要……舒服一些。
她站起身，朝他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陸先生。"
陸景琛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暖，指腹有一層薄繭，是常年握筆和簽文件磨出來的。他握得不緊，但很穩，像是無聲許了一個承諾——不會讓她摔著。
"合作愉快，"他說，"陸**。"
蘇清顏被他這一聲"陸**"叫得耳根微微發熱。她抽回手，垂下眼去拿包，恰好錯過了陸景琛眼里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完全察覺到的柔和。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對了，我酒量不太好，家里宴會如果有人灌酒，你記得幫我擋。"
門輕輕合上。
陸景琛獨自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那個穿著駝色風衣的纖長身影走出旋轉門，抬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她上車前抬頭望了一眼他辦公室的方向，隔著幾十層樓的高度和玻璃的反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那個動作里有一種……怎么說，確認。
確認有人在看著。
他收回視線，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張折好的A4紙。蘇清顏留下的，鋼筆字跡端秀而有力，最后一行的"陸**"三個字還沒有干透，被他方才端茶時不小心蹭了一下，墨跡微微暈開了一小片。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機，給母親回了一條消息。
"定了。就她。"
彼時出租車上，蘇清顏終于點開了溫苒那條未聽的語音。閨蜜嘰嘰喳喳的聲音從聽筒里蹦出來："親愛的你真的要嫁給那個陸景琛嗎？他可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溫吞佛系禁欲系啊！你倆一個比一個冷，結了婚家里是不是得開暖氣才能過日子啊？"
蘇清顏把手機舉到耳邊，窗外的秋景一幀一幀向后掠去。她想了想，彎起嘴角，回了四個字：
"他不會冷的。"
發送完畢，她把手機丟進包里，閉上眼靠著座椅，腦海里無端浮現方才握手那一刻的觸感。
他掌心那一點薄繭，溫熱而篤定地貼著她的皮膚。她打了那么多場官司，簽了那么多份合同，從沒有哪一次握手讓她記了這么久。
十分鐘。
十分鐘前她還是一個人。
十分鐘后，她有了一個"陸**"的身份。
蘇清顏睜開眼，看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城市天際線，輕輕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