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手機修不了，除非它先招供------------------------------------------，還沒停。，門口積著水，外賣車從路邊壓過去，水花濺到臺階上，又順著裂縫往店里爬。，左手捏著一塊碎屏，右手拿鑷子，把屏幕排線往主板接口里壓。。，說：“別看燈，看活。燈壞了不扣你工資，屏壓壞了扣。”：“您先把上個月工資發了，我好知道扣哪一筆。”，手里捧著半碗泡面，聞言把叉子一放。“年輕人，不要張嘴閉嘴都是錢。我也想張嘴閉嘴都是理想。”陳野把排線扣好，按住電源鍵，“房東不收。”。，聲音卡了半秒，又順了。：“能開機，觸控也行。換的是副廠屏，別拿去游泳，別拿去摔，別拿去跟前男友吵架的時候拍桌子。”：“你怎么知道是前男友？”。，男生那一半被黑筆涂了，涂得很認真，眼睛鼻子都沒放過。
***低頭看了一眼，臉紅了，掃碼付錢，抱著手機跑了。
老周把到賬提示看了三遍，終于露了點笑。
“會說話就多說點。人家小姑娘以后還來。”
“再來就是復合了。”陳野把鑷子放回工具盒，“這種單子不吉利。”
老周呵了一聲：“你還挑上了？今晚再修兩臺，明天給你結工資。”
“您上次也是這么說的。”
“上次是上次，這次我人格擔保。”
“您這個人格有庫存嗎？我看一直缺貨。”
老周端起泡面，正要罵人，卷簾門外有人敲了兩下。
聲音不重，隔著雨聲，反倒清楚。
老周看了眼墻上的鐘。
十點零七分。
這條街的手機維修店通常開到九點半，老周屬于舍不得電費又舍不得生意的那種，門半關著，就是給晚來的客人留一道縫。
他把泡面放下，彎腰從卷簾門底下看了一眼。
外面站著個男人。
黑傘，灰襯衫，褲腳濕了一截，手里拿著一個密封袋。袋子不大，里面裝著一臺手機。
老周問：“修手機？”
男人把密封袋從門縫下面推了進來。
“開不了機。”
老周沒接，先問價：“什么牌子？”
“不知道。”
“不知道？”
男人頓了頓，說：“舊機。”
老周看向陳野。
陳野也看向老周。
兩個人一起看向那個密封袋。
袋子上沒有快遞單，沒有品牌貼紙，封口卻封得很嚴。手機背殼黑得發灰，邊框有磕痕，看著年頭不短。
老周用腳尖把袋子往里勾了勾：“舊機開不了機，得拆開看。進水、摔壞、主板短路，價格不一樣。”
男人說：“今晚修好，兩千。”
老周的腰一下直了。
陳野也坐直了。
兩千。
夠店里交半個月房租，也夠老周把“明天結工資”這句話從文學創作變成現實**。
老周咳了一聲：“急活加錢正常。不過得先說好，資料丟了不包。”
“資料不能丟。”
“那就難了。”老周把袋子拿起來，隔著塑料看了看，“不開機，還要保資料，今晚就要。你這是修手機，還是讓手機參加高考？”
男人沒笑。
他從傘柄里抽出一卷現金，隔著門縫放進來。
十張紅票。
“定金。”
老周把錢拿起來，對著燈看了一眼。
真錢。
他立刻把卷簾門往上推了二十厘米：“進來坐？”
“不用。”男人站在雨里，“我半小時后回來。”
“半小時不一定行。”
“我加錢。”
“那也不是錢的問題。”陳野把密封袋拿到臺燈下，“這機子要是主板燒了，半小時只能給它寫悼詞。”
男人終于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沒什么情緒，落在陳野手上，又落在維修臺上。
“你修？”
“他修。”老周搶答，“年輕，手穩，眼神好，就是嘴有時候不太受管理。”
男人說：“別聯網，別插電腦，別打電話。”
陳野拆封口的手停住：“不開機，不聯網，不插電腦，不打電話。你還要資料不丟。哥，你這是來修手機，還是來許愿？”
男人把傘往下壓了壓。
“能修就修。不能修，我換一家。”
老周立刻說：“能修。”
陳野：“……”
男人轉身走進雨里，很快過了路口。
老周等人走遠，馬上把卷簾門又往下拉了點，回頭把現金拍在柜臺上。
“看見沒有？這就是機會。”
陳野拆開密封袋：“我看見的是麻煩。”
“你二十四歲，正是吃苦的時候。”
“我二十四歲，正是享福的時候。”
手機拿出來的一瞬間，陳野先聞到一股潮味。
不是進水機常見的霉味，也不是電池鼓包的甜腥味。那味道很淡，帶著舊柜子里的潮氣，還有一點鐵銹。
他把手機放到防靜電墊上。
機身沒有品牌標，背殼被磨得發烏，攝像頭旁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屏幕沒有碎，邊框卻有拆修痕跡。
老周湊過來：“雜牌機？”
“不是。”陳野翻到卡槽，“做工不差，但是故意把標抹了。”
他按電源鍵。
沒反應。
長按。
還是沒反應。
他拿表測電池接口，數值跳了一下，又掉回去。
“電池虛焊？”老周問。
陳野沒答。
他把后蓋拆開，動作放慢了些。
里面很干凈。
沒有進水痕，沒有明顯短路，電池也沒鼓。主板上有幾處焊點被人重新動過，其中一個點焊得很丑，錫球堆在旁邊，看著就是新手練手。
但陳野知道不是。
新手焊壞東西，壞得散。
這臺機子壞得很集中。
有人只想讓它開不了機，但又不想讓它真的死。
他皺了皺眉，把顯微鏡拉過來。
老周看他表情，泡面也不吃了：“怎么樣？”
“有人動過。”
“廢話，舊機都動過。”
“不是正常維修。”陳野拿鑷子點了點主板一角，“這里斷了一根線，斷得很干凈。再看這個焊點，虛焊，但不是手潮，是故意留的。”
老周吸了口氣：“資料機？”
“八成。”
所謂資料機，就是手機本身不值錢，里面的東西值錢。
照片，聊天記錄，錄音，轉賬憑證。有人花高價修，有人花更高價毀。
這種活不算少見。
少見的是客戶不留電話，不進店，不讓聯網，還拿現金。
陳野把主板固定好，拿起烙鐵。
燈管又閃了一下。
這次閃得更久。
維修臺上的陰影抖了抖，手機主板在燈下泛著暗綠。
陳野眨了下眼。
他看見主板上浮出一行字。
電池虛焊
字很小，灰白色，貼在焊點旁邊。
陳野手一頓。
烙鐵尖差點點到排線。
老周在旁邊罵：“你小心點，兩千塊錢在你手底下呢。”
陳野沒吭聲。
他閉了閉眼，又睜開。
那行字還在。
不但還在，屏幕邊緣也多了兩行。
老化屏幕
強制鎖機
陳野慢慢把烙鐵放回架子上。
老周發現他不對：“怎么了？”
“你有沒有看見字？”
“什么字？”
“主板上。”
老周伸頭看了一眼：“我看見錢在飛。”
陳野沒理他。
他盯著那幾行字，呼吸放輕。
不是幻覺。
字的位置跟故障點完全吻合。
他把手機翻過來，背殼邊緣又浮出一個詞。
被擦除
陳野伸手碰了一下。
腦子里輕輕一刺。
有點疼，熬夜太久后突然站起來那種疼，血往太陽穴頂。
同時，他明白了這個詞的意思。
這臺手機原本有編號，有品牌，有來源，但被某種方式抹掉了。
陳野把手收回來。
老周看著他：“你臉色怎么白了？”
“可能貧血。”
“你晚飯吃了兩碗炒飯。”
“那可能是炒飯質量不好。”
老周剛要接話，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沒裝電池的手機，躺在維修墊上，輕輕震了一下。
店里安靜下來。
雨聲從門外壓進來，細密，連成一片。
老周喉結動了動：“你剛才接電了？”
“沒有。”
“那它動什么？”
“也許它比較有事業心。”
“你別貧。”
陳野也不想貧。
他盯著手機，視線落到主板中心。
那里原本什么都沒有。
現在多出一條淡淡的詞。
錄音殘留
顏色比前幾個詞深一點。
陳野看了幾秒，伸手去碰。
老周一把抓住他手腕：“別亂碰。”
“兩千塊。”
老周松開了。
松得很快。
陳野用鑷子尖輕輕點了一下主板上的錄音芯片。
腦子里又是一刺。
這次更疼。
他眼前黑了一瞬，耳邊傳來一陣很低的電流聲。
滋。
滋滋。
隨后，一個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響起來。
不是從揚聲器里出來的。
手機沒裝電池，沒連喇叭，那聲音卻清楚地落在維修臺上。
“……第一批……已經收走……”
老周猛地后退半步，撞到柜臺。
泡面碗晃了一下，湯灑出來。
陳野沒動。
他盯著手機。
聲音繼續。
“空白頁……不能留名字……”
錄音到這里卡住，被什么東西掐斷了。
維修店里只剩雨聲。
老周的臉一點點變了。
他看著那臺手機，聲音壓低：“剛才那是什么？”
陳野說：“資料。”
“你管這叫資料？”
“不然叫遺言也不吉利。”
老周瞪他。
陳野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拉了拉，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緊。
他現在確定了兩件事。
第一，他大概不是熬夜眼花。
第二，剛才那個男人絕對不是普通客戶。
卷簾門外，又響起腳步聲。
有人踩過門口的積水，停在半拉下來的卷簾門前。
老周轉頭看過去。
陳野也看過去。
門縫外站著一雙黑色皮鞋。
剛才那個灰襯衫男人回來了。
比半小時早了二十分鐘。
他沒有敲門。
只站在那里，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修好了？”
老周沒說話。
陳野把手機主板上的排線慢慢蓋住。
灰襯衫男人彎下腰。
雨水從他的傘沿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門口臺階上。
他的視線從門縫里探進來，落在維修臺上。
“我剛才聽見聲音了。”
老周勉強笑了一下：“機器短路，響了一聲。”
男人說：“我問的是他。”
陳野看著門縫外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他忽然發現，對方肩膀的位置，也浮出了一行字。
很淡，很短。
心虛
陳野沉默兩秒，伸手把臺燈撥亮。
燈光壓在手機上，也壓在他手上。
他把鑷子放下，說：“這手機修不了。”
男人的眼神冷下來。
陳野接著說：“除非它先招供。”
門外的雨聲變大了。
灰襯衫男人盯著他，右手慢慢伸進傘柄下方。
陳野看見他的袖口又浮出一個詞。
藏刀
同一時間，店門外更遠一點的地方，另一道腳步聲停住。
那人沒進來，也沒離開。
陳野的手指壓在維修臺邊緣，拇指搓過一條舊劃痕。
他腦子還疼。
但這會兒，他居然沒那么慌。
因為灰襯衫男人身上的第三個詞，也浮出來了。
怕電
陳野低頭看了一眼維修臺。
電源還開著。
老周剛才灑出來的泡面湯，正沿著柜臺邊緣，慢慢流向門口那片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