穩。他像是習慣了被人仰望，但又不刻意擺出架子。
陳伯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弓著腰，像一截老樹影子。
養母迎上去，笑得滿臉開花。沈芷站在養母身后，穿著一件淺粉色的裙子，長發披肩，低著頭做出一副害羞的樣子。
我從窗戶縫里看著這一幕，指甲陷進了窗框的木頭里。
沈芷拿出了我繡的那幅山茶花，雙手遞給顧衍。
"顧少，這是我最近繡的。繡藝不太好，您別嫌棄。"
我看不清顧衍的表情，但我看見他伸手接過了那幅繡品。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隔著天井和兩堵墻，我只聽見了斷斷續續的幾個字。
"和當年。那塊布上的。不一樣。"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養母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芷的手垂在身側，我看見她的手指絞在一起。
正廳里安靜了幾秒鐘。
然后陳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傳得很清楚。
"少爺說得對。當年那塊布上的繡工，是雙面異色暗紋，正反兩面各有不同的花樣。這一幅，只有單面。"
沈芷的聲音變得急促："那塊布上的繡法比較特別，我當時。就是情急之下隨手繡的，后來就沒再用過那種針法了。"
這個借口蠢得讓人替她尷尬。
但養母接話接得很快："是啊，芷兒那時候還小，繡著玩的，她現在主要精力都放在學業上了。不過顧少放心，芷兒的繡工底子是在的，將來慢慢練就好了。"
顧衍沒再說話。
他在正廳里待了大約二十分鐘就告辭了。
他走的時候，路過天井。
我從窗戶縫里看見他停了一下腳步。他的視線好像掃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只是一眼。
我本能地縮回了頭，把臉貼在墻上，心臟撞著肋骨，撞得又急又重。
他不可能看見我。隔著那么遠，又是白天對著暗處，他不可能看見一個躲在窗戶縫后面的影子。
等我再探頭的時候，天井里已經空了。顧衍走了。
我的后背全是冷汗。
當天晚上，養母把我叫到正廳。
她坐在主位上，沈芷坐在旁邊，趙穎站在門口像個哨兵。養父坐在角落里剝花生，不說話，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養母的臉上沒有了白天的笑容。
"今天顧少說了，你繡的那幅東西不對。"
她的語氣平平的，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他說當年那塊布上的繡法跟這個不一樣。"
我站在正廳中間，低著頭。
"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再繡一幅。這一次，繡雙面的。"
我用手比劃：我的手繡不了雙面暗紋。
"繡不了也得繡。"養母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的個子比我矮半個頭，但她說話的時候會微微仰起下巴，讓她看起來像是在俯視我。
"蘇瑤，你聽好了。"她的聲音依然平靜，像在教導一個不聽話的孩子，"你是我們養大的。吃我們的，住我們的，用我們的。你現在能做的，就是幫**妹。這不是幫忙，這是還債。"
"你以為你有別的路走嗎？你沒有嗓子，沒有手，沒有錢，沒有身份。你離了沈家，連個要飯的都不如。"
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臉。力氣不大，帶著一種故意的親昵。
"乖乖聽話，媽不會虧待你的。等芷兒嫁進顧家，媽給你找個好人家，找個不嫌棄你的老實人。好不好？"
沈芷在旁邊喝著果汁，用吸管攪來攪去，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趙穎靠在門框上看手機，嘴角掛著一絲漫不經心的笑。
養父把花生殼掃到一邊，悶聲說了今天的第一句話："讓她滾回去繡。別在這兒杵著。礙眼。"
我轉身走出正廳。
走過天井的時候，月光照在青石板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我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肉里，一點一點，把掌心扎出了血。
回到柴房，我沒有立刻動繡繃。
我坐在床邊，把右手平放在膝蓋上，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彎曲、伸直。彎曲、伸直。
食指的筋還在疼。但它能彎了。比三天前彎得更深、更穩。
劉芬給我的藥膏有用。
我從草堆底下翻出那塊練了三天的舊棉布，用左手摸了摸上面的針眼。最后一排的針距已經基本均勻了。
雙面暗紋需要的不是蠻力，是巧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