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那就好。少爺說了，他最想見的，就是恩人親手繡一幅活兒給他看看。"
我蹲在后廚的角落里，手里的碗差點脫手。
沈芷不會繡花。
她從小學習成績好，被養母送去省城念書，從來沒碰過一根繡花針。訂婚宴上那件嫁衣，是我繡的。她連最基本的平針都分不清正反。
前廳里養母的笑聲有一個很短暫的卡頓，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覺不了。但我太熟悉她了，那種卡頓意味著她在飛速地想辦法。
"陳伯您說笑了，今天這么熱鬧的日子，哪能讓芷兒坐下來繡東西。改天改天，回頭讓芷兒繡一幅大的，親自給顧少送過去。"
陳伯沒有再追問。
但我注意到，他說"親手繡一幅活兒給他看看"的時候，用的是"看看"，不是"送一幅"。
看看。
是當面看著她繡。
我的心跳得很快。我說不清那是害怕還是別的什么。
我只知道，沈芷過不了這一關。
前廳的訂婚宴一直熱鬧到傍晚。
我在后廚洗了四個多小時的碗，手上的紗布早就散了，傷口泡在臟水里，腫得像兩只面饅頭。但我沒有聲音可以用來喊疼，只能把牙齒咬得咯吱響。
天擦黑的時候，幫工們陸續走了，后廚只剩我一個人。
我正擰著抹布擦灶臺，身后忽然有人推門進來。
"喲，還在呢？"
我回頭。
是沈芷。
她換了一身水紅色的新裙子，臉上的妝還沒卸，描著細細的眉毛，嘴唇涂得紅艷艷的。她靠在門框上，兩只手抱著胳膊，上上下下打量我。
她身后跟著一個女孩子，是她從省城帶回來的同學趙穎。趙穎燙著一頭時髦的卷發，穿著一雙尖頭高跟鞋，站在油膩膩的后廚地面上，嫌棄得直皺鼻子。
"姐，"沈芷笑著走過來，"辛苦了。"
我把抹布放下，退后了一步。
沈芷的笑容沒有變化。她走到灶臺邊，伸手拿起我剛擦干凈的一只碗，翻過來看了看底。
"哎呀，這里還有一個油點子。"她把碗遞到我面前，"重新洗。"
我低頭看了一眼碗底。干干凈凈的，什么都沒有。
但我還是接過碗，轉身走到水池邊，重新洗了一遍。
趙穎在后面捂著嘴笑："芷兒你也太嚴格了，她一個啞巴，你跟她較什么勁。"
沈芷沒笑。她走到我旁邊，壓低了聲音，貼著我的耳朵說話。
"姐，今天顧家那個老頭兒說要看我繡花。你說，我該怎么辦呢？"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我沒有抬頭。手里的碗在水龍頭下面沖著，水聲嘩嘩的。
"媽說了，讓你教我。"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沈芷伸手關了水龍頭，側著頭看我。
"當然了，你現在這雙手也教不了什么。不過沒關系，你把那些針法步驟寫下來就行。我聰明，看看就能學會。"
趙穎在后面"撲哧"一聲笑出來："芷兒，繡花這種東西哪是看看就能會的。你直接讓她替你繡一幅不就完了？"
"她手都廢了，怎么繡？"沈芷白了趙穎一眼，又轉向我，"對吧，姐？你的手，廢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直直地盯著我裹在臟紗布里的雙手。
"所以你只能教我。要不然，媽說了，就把你送到隔壁縣的磚窯廠去。那邊缺搬磚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我的身子還是晃了一下。
"好了，明天開始，你來教。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之后，顧少要從京城過來，親自相看。到時候，我得在他面前露一手。"
說完，她拎著裙子轉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噠噠噠的聲響在空曠的后廚里格外清脆。
趙穎跟在后面，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從口袋里掏出一顆糖，放在灶臺上。
"給你的，可憐的啞巴姐姐。"
然后她笑嘻嘻地追沈芷去了。
我站在水池邊，渾身的血好像都被抽干了。
教她繡花。
三天。
三天讓一個從沒碰過針線的人，學會連我自己都花了十年才練出來的手藝。
這不是學不學得會的問題。這是他們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手藝到底有多難，在他們眼里，我所有的本事，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心血，都不過是可以隨時拿走、隨時塞進別人口袋里的東西。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