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頭看著灶臺上那顆糖。是一顆廉價的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塑料紙皺巴巴的。
我沒有拿。
我把水龍頭重新擰開，繼續(xù)洗碗。
回到柴房的時候已經(jīng)快十點(diǎn)了。
我把門從里面頂上，在黑暗里摸出油紙包，倒了半勺藥末，用搪瓷缸子里的涼水沖開，閉著眼睛灌了下去。
藥汁比昨天更苦了。我不知道是藥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
我摸著自己的喉嚨，試著發(fā)出聲音。
嗓子里像堵了一團(tuán)棉花，只漏出沙沙的氣流聲，沒有一個成形的字。
周婆婆說至少兩個月。
我沒有兩個月。
但我不能急。養(yǎng)母那碗紅糖水里下的藥，把我的聲帶燒出了水泡，大夫說要么自己慢慢好，要么一輩子都說不出話。
慢慢好。
這三個字，現(xiàn)在是我唯一的指望。
第二天一早，沈芷果然來了。
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柴房門口，翹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本從我枕頭底下翻出來的舊繡譜，嘩啦嘩啦地翻著。
"這上面畫的什么呀，看不懂。"
我坐在她對面的矮凳上，面前擺著一塊白色的繡繃、幾根繡花針、一把絲線。這些是養(yǎng)母讓人從我原來住的房間里搜羅來的，是我以前做活的家當(dāng)。
沈芷把繡譜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一幅雙面繡的圖樣問我："就這個。顧家那老頭兒說顧少手里那塊布上繡的是花。我繡一朵花總行了吧？"
我看了一眼那幅圖。是雙面異色繡里最基本的一種，正面繡蓮花，反面出荷葉。就這一種，我練了兩年。
我拿起筆，在紙上慢慢寫字。手指的傷還沒好利索，每寫一筆都疼得額頭冒汗。
"這種針法至少要練三年。"
沈芷的臉沉下來了。
"三年？你耍我呢？我給你三天！"
我又寫："不是我定的時間，是針法本身的難度。雙面異色繡需要同時控制兩面的走線方向，絲線的劈絲精度到三十二分之一根，手指的力道和角度差一絲都不行。"
沈芷看完這些字，把繡譜往地上一摔。
"你就是不想教我。"
我搖頭。
沈芷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她的表情從不耐煩變成了冷。
"蘇瑤，我問你。你覺得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資格跟我談條件？你的嗓子廢了，你的手也廢了。你就是一個沒人要的、又啞又瘸的廢物。顧衍是我的，救命恩人是我，嫁衣是我繡的，功勞是我的。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沒有。"
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像是怕我聽不清楚。
"你能活著，已經(jīng)是我媽心軟了。"
我低著頭，看著地上那本被摔開的繡譜。有一頁被折了角，正好是雙面暗紋的章節(jié)。那一頁的邊角上有我用鉛筆寫的小字筆記，密密麻麻的。
沈芷沒注意到那一頁。
她叫了趙穎進(jìn)來，讓趙穎拿手機(jī)拍下繡譜上所有的圖樣。
"回去我自己研究。三天后繡不好，就說顧少那塊布不是我繡的，是這個啞巴偷了我的東西。反正她說不了話，誰信她的？"
趙穎拍照片的時候，手指滑到了雙面暗紋那一頁，停了一下。
"芷兒，這頁好復(fù)雜。"
"管它呢，全拍了。"
她們拍完就走了。
我跪在地上把繡譜撿起來，一頁一頁地?fù)崞健?br>門口傳來一個猶猶豫豫的聲音。是劉芬。
她探了半個頭進(jìn)來，四下看了看，確認(rèn)沈芷走遠(yuǎn)了，才跨進(jìn)來一步。
"瑤瑤，我給你拿了點(diǎn)燙傷藥膏，你那手。"
她把一個小鐵盒塞到我手里，語速很快，像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
"行了，我走了。你別跟人說是我給你的。"
她幾乎是小跑著離開了柴房。
我握著那個小鐵盒，擰開蓋子。里面是一層厚厚的白色藥膏，聞起來有薄荷的涼意。
劉芬這個人，平時精明得像個算盤珠子，沈家上下的事她從不摻和，風(fēng)往哪邊吹她就往哪邊倒。但她給我送藥了。偷偷摸摸的，像做賊一樣。
我不知道她是心軟還是別的什么。
但這個小鐵盒，讓我在整整二十天的黑暗里，第一次覺得有個活人還把我當(dāng)人看。
我把藥膏仔細(xì)地涂在手指的傷口上。涼意滲進(jìn)去，疼痛減輕了一點(diǎn)。
只減輕了一點(diǎn)。
三天的期限到了。
沈芷交出來的"作品"，是一塊皺巴巴的白緞子上歪歪扭扭扎了幾針，連一片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