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順著窗戶縫直往屋里灌，吹得糊窗戶的舊報紙嘩嘩亂響。1982年的寒冬，滴水成冰。
霍青山硬生生被凍醒了。他下意識伸手去拽被子，結果摸了個空。
粗糙的指腹撞上一個冷冰冰的瓷碗邊緣，里面的涼水晃蕩出來，濺在他滿是老繭的手背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借著窗外慘白的月光，他半撐起身子。
偌大的火炕上，那個印著大紅牡丹的厚棉被卷成了一個蠶蛹。他名義上的媳婦宋玉蘭，正嚴嚴實實地裹在里頭，脊背對著他。
而那個缺了個口的大瓷碗，穩穩當當地擺在兩人中間，充當著一道不可逾越的“三八線”。
“瞎摸喚啥？水灑了我這邊，弄濕了褥子，你拿啥賠？”
宋玉蘭沒回頭，被窩里傳出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
霍青山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搓了搓凍得發僵的胳膊，壓著嗓子開口。
“這都數九天了，屋里連個火盆都沒有。玉蘭，你扯點被角給我蓋蓋，我這腿……”
“你腿咋了？當兵留下的**病又不是我打斷的，跟我喊啥屈？”
宋玉蘭猛地轉過身，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眼神像防賊一樣盯著他。
她往墻根縮了縮，鼻子用力**兩下，滿臉作嘔的表情。
“離我遠點！你聞聞你身上，那股子劣質旱煙味兒，夾著**的漚爛餿味，你也不嫌乎惡心！熏得我半宿沒睡著覺！”
霍青山盯著她嫌惡的臉，胸口像被塞進了一大團浸水的破棉花，堵得發慌。
結婚三年了。這三年里，他像個連軸轉的牲口。
白天在大隊地里拼了命地掙滿十個工分，晚上回來還得伺候她娘家那一大家子挑水劈柴。
當初從部隊退下來的三百塊津貼，他一分沒留，全塞給了宋玉蘭當彩禮，硬是把她從十里八鄉的后生眼皮子底下娶回了家。
可結果呢？
炕中間這碗水，從新婚夜擺到了現在。三年，整整三年，他連自己媳婦的手指頭都沒碰過一下。
“我身上的味兒咋來的？”
霍青山冷笑出聲，把凍得通紅的雙手伸到她眼前。
“這上面的凍瘡，是給你二哥家修**凍的。那旱煙，是我熬夜給你編竹筐賣錢換雪花膏，用來提神的！”
他聲音漸漸拔高，呼吸粗重，帶出一團團白氣。
“我是個大老爺們，有血有肉！你天天拿我當個拉磨的瞎眼驢使喚，晚上連條被子都不給，真想凍死我？”
宋玉蘭被他猛地提高的嗓門嚇得哆嗦了一下，隨即扯開嗓子尖叫起來。
“你喊啥！你還有臉喊？要不是你當初仗著手里有幾個破錢，死皮賴臉非要娶我，我能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她一把掀開被子角，露出穿著干凈的確良襯衣的肩膀，指著霍青山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個糙樣！泥腿子一個，一輩子刨土的命！人家蘇知青……人家肚子里有墨水，斯斯文文的，那才叫男人！”
“人家馬上就要回城吃商品糧了，你呢？你除了空有一把子蠻力，還會啥？跟你過日子，我一天都嫌多！”
聽到“蘇知青”三個字，霍青山太陽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蘇文軒，知青點里出了名的偽君子。干活偷奸耍滑，全靠一張嘴哄騙村里大姑娘小媳婦的口糧。
自己掏心掏肺供養了三年的媳婦，心里竟然一直惦記著這么個玩意兒。
霍青山咬緊后槽牙，發出咯吱咯吱的摩擦聲。
他沒說話，只是挺直了脊背，高大魁梧的身軀在月光下投下一道壓迫感十足的黑影，慢慢朝著宋玉蘭那邊傾斜過去。
“你……你想干啥？你別過來！”
看著眼前滿臉陰沉的男人，宋玉蘭慌了神。
她胡亂摸向枕頭底下，手忙腳亂地掏出一把平時做針線活的大鐵剪刀。
生銹的剪刀尖端，直勾勾地對準了霍青山的胸口。
“我告訴你姓霍的！你再敢往前挪半寸，我、我現在就死給你看！你這輩子都別想碰我一根指頭！”
她手腕發抖，剪刀在半空中劃出雜亂的弧線，聲音里透著歇斯底里的瘋狂。
屋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只能聽見窗外呼嘯的北風，和宋玉蘭急促的喘氣聲。
霍青山停住了動作。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剪刀，又抬眼掃過宋玉蘭那張因為厭惡和恐懼而變得扭曲的臉龐。
沒有預想中心痛的滋味，原本沸騰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徹底結成了冰碴子。
三年當牛做馬，換來一把指著胸口的尖刀。
哪怕是塊石頭，三年也該捂熱了吧？可眼前這個女人，根本沒有心。
霍青山突然動了。
宋玉蘭只覺得眼前一花，還沒等她反應過來，手腕處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
“啊——”她慘叫半聲，五指瞬間脫力。
霍青山那只布滿老繭的大手，像鐵鉗一樣死死鎖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劈手奪過那把剪刀。
“你干什么！**啦！救命啊——”
宋玉蘭以為他要動手，嚇得涕淚橫流，拼命往墻角縮，渾身抖成了篩糠。
霍青山冷眼看著她，眼底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他手臂肌肉猛地一繃，手腕翻轉。
“砰！”
一聲悶響震得掉土渣。那把生銹的剪刀，硬生生被他連著半個刀刃，釘進了兩人中間那個結實的木頭炕桌里。
木屑飛濺，剪刀尾部的鐵環還在劇烈嗡鳴。
宋玉蘭的尖叫聲戛然而止，嚇得連呼吸都忘了，死死捂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霍青山松開手，看都沒再看她一眼，直接翻身下地。
冰冷的黃土地面凍得人腳底板生疼，他卻像毫無知覺一樣。扯過搭在掉漆椅子上的破舊棉襖，胡亂套在身上。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動作利落干脆。
“你……你大半夜的發什么瘋？”
宋玉蘭縮在被窩里，聲音打著顫，還不忘梗著脖子找補。
“咋地，你還真敢打我？我明天就回娘家告訴我大哥去！”
霍青山系上最后一顆扣子，走到門邊。手搭在冰涼的門插銷上，停住腳步，側過頭。
那眼神里沒有往日的包容，沒有討好，只剩下看死物一樣的冷漠。
“回娘家？行啊。明天早上八點，帶上戶口本，去鎮上民政局，咱們把離婚證領了。”
宋玉蘭愣住了。她腦子里嗡地一聲，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在她的記憶里，霍青山一直是那個任打任罵、隨便她怎么拿捏都不敢放個屁的慫包。
“你……你說啥？離、離婚？霍青山你是不是吃錯藥了！”
她尖銳的聲音劃破了寒夜，帶著不可置信。
霍青山拉開門，刺骨的穿堂風席卷了屋子。他半個身子隱進黑暗里，只留給炕上的女人一個冷硬的側臉。
宋玉蘭猛地掀開被子，尖著嗓子破音喊道。
“你嚇唬誰呢！離就離！離了你個死當兵的，我明天就跟蘇知青去城里享福！你到時候別跪下來求我！”
夜風里，霍青山扯開嘴角，從牙縫里吐出幾個字。
“明天鎮民政局門口。你要是敢躲著不來，我就把半個月前，你跟蘇文軒在村西頭苞米地里干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兒，寫在大字報上貼滿全村，你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