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開始,一直到夜里。
最后一班公交車停在物流園門口,沈言站在門口直到司機催促下了車。
看著柏油路偶爾駛過的貨車,輪胎卷起一片水花。
即使衣服浸濕了大半,他也不敢回家。
從沒想過自己完美的人生會變得像現在一樣糟糕。
活著的每一天都是煎熬,整個人了精氣神。
公交車很快消失在雨幕里,傘還在車里沒拿。
沈言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九點四十七。
屏幕右上角跳出一條短信。
建設銀行:您尾號****賬戶于20:31自動扣款5238.00元,剩余貸款198762.35元。
他看了一眼,按滅屏幕把手機重新塞進口袋。
從物流園到家不算遠。
以前他總想著打車能省半個小時。
現在寧愿慢慢走。
至少能省二十多塊。
雨水順著褲腳流進鞋里,每走一步,都能聽見鞋底發出輕微的水聲。
路過便利店的時候,老板正在收門口的廣告牌。
看見沈言,順口問了一句。
“今天又加班?”
“嗯。”
“吃飯沒?”
“吃過了。”
老板點點頭,沒有繼續聊。
他認識沈言。
幾乎每天晚上,這個年輕人都會來買一瓶礦泉水,或者一個最便宜的火腿面包。
今天倒是什么都沒買。
出了便利店,再往前走兩百米,就是老小區。
門衛室里亮著燈。
值班的大爺戴著老花鏡,正捧著一份晚報。
聽見腳步聲,抬頭笑了笑。
“小沈,又這么晚。”
“最近倉庫忙。”
“年輕人忙點好。”大爺放下報紙,“**下午還跟我聊,說你現在比以前踏實多了。”
沈言腳步停了一下。
只是笑笑,沒有接話。
進了小區,熟悉的樓房映入眼簾。
墻皮掉了一塊又一塊,樓道里的燈還是老樣子,一層亮一層滅。
這里他住了二十多年。
小時候嫌舊,總想著以后掙錢了,第一件事就是給父母換套大房子。
后來確實賺過。
***里最多的時候,躺著兩百多萬。
那時候,他站在售樓部門口看著沙盤,甚至已經想好了買哪一層。
可惜,那些數字就像電腦屏幕上的曲線。
漲得快,消失得更快。
想到這里沈言自嘲地笑了一下,抬腳走進樓道。
剛走到三樓,門還沒打開里面已經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
緊接著是母親陳元的聲音。
“老沈,湯別盛完,鍋里再留一點。”
父親應了一聲。
“都幾點了,還回來吃?”
“他說今天加班,又沒說不回來。”
“年輕人餓得快,留著吧。”
隔著一道門,聲音聽得并不真切。
沈言站在門口,沒有急著掏鑰匙。
不知道為什么,鼻子忽然有點發酸。
以前他總覺得,父母太嘮叨。
每天不是問吃沒吃,就是問幾點回來。
后來一個人在外面住久了才知道。
有人惦記,本身就是件很難得的事情。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把情緒壓了下去,掏出鑰匙。
門剛打開,屋里的暖氣迎面撲來。
陳元聽見聲音,從廚房探出頭。
“回來啦?”
她看見沈言渾身濕透,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怎么淋成這樣?傘呢?”
“忘車上了。”
“你這孩子。”陳元嘴里埋怨,人已經走了過來,接過他手里的外套,“快去洗把臉,我給你盛湯。”
客廳里,沈建放下電視遙控器,看了他一眼。
“今天加班?”
“嗯,月底盤點。”
“累不累?”
“還行。”
父子之間的對話,一直都很簡單。
沈建沒有再問,只是起身,把餐桌上的椅子拉開。
“先吃飯。”
沈言點點頭,走進衛生間。
鏡子里的自己,比半年前瘦了一圈。
眼窩有些發陷,下巴也冒出了沒來得及刮的胡茬。
他捧起涼水洗了把臉。
水珠順著額頭滑下來。
鏡子里的那張臉,忽然和另一張滿是絕望的臉重疊了一瞬。
耳邊仿佛有人在說話。
“賬戶異常,請補繳保證金……”
聲音一閃而逝。
沈言猛地抬起頭。
衛生間里安安靜靜。
只有水龍頭還在滴水。
他盯著鏡子看了幾秒,最近加班太多,連幻聽都出來了。
他關掉水龍頭,轉身走了出去。
餐桌上,一碗排骨湯已經放好,還冒著熱氣。
陳元把筷子遞到他手里。
“趁熱喝。”
沈言坐下,端起湯碗熱氣撲在臉上。
這一刻,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因為今晚回來。
他不是單純為了吃這頓飯,感覺自己實在扛不住了。
排骨燉得很爛,輕輕一碰,肉就從骨頭上脫了下來。
陳元不停地往沈言碗里夾菜。
“多吃點。”
“你這段時間是不是又瘦了?”
“還好。”
“什么還好。”陳元白了他一眼,“上個月回來臉上還有點肉,現在下巴都尖了。是不是天 天忙得顧不上吃飯?”
沈言笑了笑,沒有解釋。
他低著頭,把碗里的排骨慢慢吃完。
客廳里電視還開著,主持人正播報著天氣預報,說明天開始連續高溫,讓市民注意防暑。
沈建拿起遙控器,把聲音調小。
“最近公司怎么樣?”
“還行。”
“老板沒再讓你加班到半夜吧?”
“月底忙一點。”
“年輕的時候累點沒事,身體最重要。”
沈言點點頭,低頭喝了一口湯。
熟悉的味道。
小時候發燒,母親總會熬這樣的排骨湯。
后來上大學,每次放假回來,鍋里也總有一碗。
直到現在還是一樣。
可他卻覺得,這碗湯有些燙。
燙得喉嚨發緊。
陳元忽然笑著說道:“前幾天你二姨還打電話,說她兒子買房了,問你什么時候也考慮考慮。”
“我說,不著急。”
“先把工作干穩,比什么都強。”
“現在年輕人壓力大,慢一點沒關系。”
沈言握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沒有接話。
沈建看了他一眼。
“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事了?”
“沒有。”
“那怎么今天回來一句話都不說?”
屋里安靜了幾秒。
墻上的掛鐘輕輕走著。
沈言放下勺子,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爸。”
“媽。”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們。”
陳元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怎么了?”
“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不是。”
沈言搖了搖頭。
他看著桌上的湯碗,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些準備了一路的話,到了嘴邊,卻不知道該從哪里開始。
最后,他還是輕聲說道:“我早就辭職了。”
話音剛落,屋子里一下安靜下來。
陳元愣住了。
“辭職了?”
“什么時候?”
“半年多前。”
“那你這些日子……”
“沒有上班。”
陳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不是一直說在公司加班嗎?”
“還有上個月,我給你送衣服,你不是還說在倉庫盤點?”
沈言低下頭。
“那些……都是騙你們的。”
陳元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了下去。
她沒有發火,只是看著兒子,像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沈建坐在那里,臉上的神情沒有太大變化。
只是伸手把煙盒拿了過來,又放了回去。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辭職以后,你做什么去了?”
沈言喉嚨有些發干。
“炒股。”
“后來又做數字貨幣。”
“剛開始賺了一點。”
“一點是多少?”
“兩百多萬。”
這一次,就連沈建都抬起了頭。
陳元更是愣住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兒子手里竟然有過這么多錢。
沈言苦笑了一下。
“我以為自己找到了賺錢的方法。”
“每天看盤、研究數據,賬戶里的數字一天比一天多。”
“我開始覺得,上班一個月掙幾千塊錢,太慢了。”
“后來,我把所有積蓄都投了進去。”
他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
“再后來,行情變了。”
“我舍不得賣。”
“總想著還能漲回來。”
“結果越補越虧,最后……全沒了。”
屋里沒有人說話。
電視里的天氣預報已經結束,開始播放廣告。
陳元慢慢把筷子放下。
“錢沒了,就沒了。”
“人沒事,比什么都重要。”
她說得很輕。
像是在安慰沈言,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可沈言卻沒有停。
因為他知道。
真正讓他不敢回家的,不是賠光那兩百多萬。
而是后面的事。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父母,聲音越來越低。
“賠光以后,我借了錢。”
“親戚朋友借了一些,銀行和信用貸款借了一些。”
“我想把錢賺回來。”
“結果……”
他閉上眼。
“我又被騙了。”
說完這句話,整個客廳徹底安靜了下來。
只有窗外的雨,還在敲打著陽臺的玻璃。
看到沈言坦白,夫妻兩人心中最后一絲僥幸也破碎了,多希望那是假的啊!
陳元張了張嘴想問些什么,最后***也沒說。
客廳里靜得有些壓抑。
沈建沒有繼續追問。
他只是慢慢站起身。
"跟我來。"
說完,轉身朝臥室走去。
沈言愣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
臥室還是老樣子。
用了十幾年的木衣柜,柜門有些變形,靠墻放著一個掉漆的鐵皮箱。
沈建蹲下身,把箱子拖了出來。
鑰匙擰開鎖扣,發出一聲輕響。
里面放著房產證、戶口本,還有一摞用牛皮紙袋裝著的材料。
沈建把紙袋放到桌上。
"看看吧。"
沈言接過來。
里面沒有什么秘密。
最上面,是一份**機關出具的受案回執。
報案人那一欄,寫著他的名字。
時間,就是平臺失聯后的第三天。
下面還有銀行打印出來的借款明細。
信用貸款,信用卡,消費貸。
一筆一筆,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微信聊天記錄和轉賬憑證。
有二姨,舅舅,還有幾個叔伯。
每一張后面,都夾著一張轉賬截圖。
金額不一樣。
但最后都有一句差不多的話。
"錢收到了。"
"以后別讓孩子有壓力。"
沈言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住。
他抬起頭。
"爸……"
沈建靠在窗邊,聲音很平靜。
"**聯系不**。"
"后來,電話打到了家里。"
"我們才知道,你被騙了。"
"那幾天,催收電話一天能打十幾個。"
"有的打你手機。"
"有的打到家里。"
"還有幾個,直接找到你以前填的緊急***。"
陳元不知道什么時候也走了進來。
她輕輕接過話。
"后來我們才知道,你還借了親戚的錢。"
"你二姨嘴嚴,怕傷你自尊,一開始什么都沒說。"
"還是你舅舅打電話問,你是不是遇到難處了,我們才一點一點問出來。"
沈言低著頭,指尖微微發白。
這些事情,他一直以為自己瞞得很好。
原來,父母什么都知道。
只是一直沒有拆穿。
沈建繼續說道:
"親戚的錢,我和**已經還了。"
"一家一家上門還的。"
"借了多少,還了多少。"
"沒人多說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桌上的那疊材料。
"剩下的,就是銀行。"
"信用貸款,加上信用卡,一共二十萬出頭。"
"這些,我們沒替你還。"
沈言怔住了。
"不是還不起。"
沈建緩緩搖頭。
"是不能替你還。"
"親戚的錢,不還,人情就斷了。"
"銀行的錢,是你欠下的。"
"以后,你自己慢慢掙,慢慢還。"
"什么時候還完,什么時候真正長記性。"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建沒有說一句重話。
也沒有罵他一句不爭氣。
只是把事實,一件件擺在他面前。
比任何責罵都沉。
陳元走到兒子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這二十萬,我們不會替你背。"
"但家,還在。"
"飯,也有。"
"以后累了,就回來吃頓飯。"
"別再想著一個人硬扛。"
沈言低著頭。
視線越來越模糊。
他終于明白。
父母不是不知道。
而是從知道的那一天開始,就一直替他收拾殘局。
那些催收電話,上門解釋。
向親戚低頭還錢。
他們一句都沒有跟他說過。
不是怕丟人。
是怕他徹底垮掉。
就在這一刻。
沈言再也控制不住,膝蓋一軟,重重跪了下去。
牛皮紙袋里的材料散落了一地。
他低著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板,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徹底決堤。
房間里,只剩下他再也壓不住的哭聲。
到最后沈言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間的,
躺在床上,久久沒有睡著,腦子里亂成一團。
不知道為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多年前的小事。
那時候他才七八歲。
城西還不是現在的爛尾工地,而是一**荒地。
放學回家路上,大家都喜歡往那里跑。
捉知了、掏鳥窩、挖蚯蚓,太陽落山了才肯回家。
有一次,他在一片雜草里撿到一顆拳頭大小的鐵疙瘩。
灰撲撲的,像生了厚厚一層銹。
幾個孩子搶著拿來看,都說是廢鐵,賣了買零食吃。
沈言拿在手里掂了掂,邊緣不知道是不是有缺口,不小心劃破了掌心。
流了好多血,大家看到都怕事,一溜煙全跑了。
沈言也怕,疼得直咧嘴,隨手就把那東西扔進草叢。
這么多年過去,這件事他早就忘得干干凈凈。
今晚卻不知道為什么,忽然想了起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
人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竟然連這種陳年舊事都會想起。
窗外夜色越來越深,沈言緩緩閉上眼。
沒有人知道。
就在城西那片早已變成爛尾工地的地下,一顆蒙滿塵土的古珠還在那躺著。
一如當年那樣沒有絲毫變化。
而沈言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