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山，大雷音寺。
**端坐九品蓮臺，雙目低垂，拈花不語。
座下三千羅漢、八百比丘、四大菩薩、八大金剛，鴉雀無聲。
氣氛不對。
五百年來，靈山從未如此安靜。
“悟空。”
**開口了，聲音不大，卻震得大雄寶殿上的金鈴嗡嗡作響。
孫悟空站在殿中，撓了撓耳朵。
他穿著那件舊袈裟，金箍棒縮小成繡花針別在耳后，站沒站相，猴里猴氣。
“老倌兒，叫我啥事？”
諸佛皺眉。
一個斗戰(zhàn)勝佛，在**面前這般無禮。
但沒人敢說話。
五百年前他叫齊天大圣，五百年后他還是那個猴子。
**不惱，反而微笑。
“悟空，你取經(jīng)有功，**有勞。五百年了，朕——本座一直在想，該給你什么。”
孫悟空咧嘴笑：“給啥？俺老孫啥也不缺?！?br>“不，”**說，“你有缺的?！?br>他頓了頓。
“你缺一個名分。”
孫悟空眨眼：“斗戰(zhàn)勝佛，不是名分？”
“那是正果，”**說，“那不是名分?！?br>他從袖中取出一卷金帛，展開。
金光刺目，照亮整座大殿。
諸佛看清了上面的字，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金帛上寫著——
“敕封斗戰(zhàn)勝佛孫悟空為：大覺金仙無上正等正覺混元一氣上方太乙金仙齊天大圣佛?！?br>一連三十六個字。
每一個字都是先天道文，每一個字都在燃燒。
孫悟空沒看懂，但覺得挺亮。
“這是啥？”
“佛中之佛，”**說，“在你之上，只有本座。在你之下，萬佛朝宗?！?br>殿中嘩然。
這個封號，比燃燈古佛還高半級。
彌勒的笑臉僵住了。**的手抖了一下。**垂目不語。觀音的楊柳枝停了擺動。他們都沒有發(fā)聲，但都有點怪異。
孫悟空卻不高興。
“俺老孫不稀罕?！?br>**不意外。
“本座知道你不稀罕。但三界需要你稀罕?！?br>這話說得奇怪。
孫悟空歪頭：“啥意思？”
**收起金帛，語氣平靜：“天庭已擬宴，玉帝親設蟠桃會，為你慶封。諸天萬界，八百神仙，皆來賀你?！?br>孫悟空皺眉：“不去。俺要回花果山看猴子猴孫?！?br>“悟空。”
**的聲音沉了一分。
“你不去，三界不安。”
孫悟空盯著**。
五百年前他聽不懂這種話，五百年后他聽得懂了。
這不是封賞，這是安排。
“老倌兒，”他慢慢說，“你們是不是怕俺老孫？”怕俺老孫不安分，怕給你們添麻煩。
大殿死寂。
**不答。
孫悟空冷笑：“取經(jīng)的時候讓俺當打手，取完了又怕俺**。你們這些**，真***沒意思?！?br>“悟空。”觀音終于開口，聲音柔和，“**是好意。”
孫悟空看她一眼：“好意？當年俺大鬧天宮的時候，你也說是好意。結果俺被壓了五百年。”
觀音無言。
**抬手，制止了所有聲音。
“悟空，你且去赴宴。宴后，你想去哪，便去哪。三界不再約束你。”
孫悟空沉默。
他看了看**，看了看諸佛，看了看那些或畏懼或嫉妒或冷漠的眼睛。
“行?！?br>他說。
“俺去。但俺說清楚——不是給你們面子，是俺老孫懶得跟你們計較?！?br>他轉身，大步走出大雄寶殿。
背影桀驁，尾巴甩得像鞭子。
他走后，大殿安靜了很久。
燃燈古佛睜開眼，看向**。
“你確定？”
**沒有回答。
彌勒的笑臉終于消失了。
“他太強了，”彌勒說，“五行山壓不住他，金箍圈也鎖不住他了。如今他已成佛，三界之內(nèi)，再無制他之物。”所以他必須死！
**接口：“取經(jīng)路上，他殺心未減。八十一難，他殺了七十三個妖魔。那些妖魔，有的是我們安排的?！?br>**低聲：“他若知道真相……”
“他不會知道?！?br>**的聲音像冰。
“今日封佛，明日赴宴。宴后，一切了結?！?br>觀音抬起頭：“**，真要如此？”
**看著她，目光無悲無喜。
“觀音，五百年前你放了他一條生路，五百年后你還要放嗎？”
觀音垂目，不再說話。
燃燈古佛嘆息一聲，閉上眼。
“因果循環(huán)?！?br>他只說了這四個字。
殿外，孫悟空駕云而去。
他不知道，那卷金帛上的三十六個字，每一個字都是一道封印。
他不知道，天庭的蟠桃會，是專門為他準備的。
他不知道，三界所有的**，今夜都要他的命。
他只知道，師父曾說過——
“悟空，這世上最危險的東西，不是刀兵，是笑臉?！?br>他忘了。
或者說，他從來沒信過。
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菩提祖師正在打坐。
三千弟子環(huán)坐四周，鴉雀無聲。
菩提忽然睜眼。
他感應到了什么。
一股強烈的、不安、不祥的、讓他五百年從未曾有過的心血來潮。
他掐指一算。
天地變色。
他的手指在顫抖。
“悟空……”
他低語一聲，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
然后他閉上眼睛，神識出竅，瞬息跨越十萬八千里，探向靈山。
轟！
一道金光迎面撞來，將他的神識彈回肉身。
菩提口中溢血。
三千弟子大驚。
“師父！”
菩提抬手，制止眾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向東方。
那里，天庭的方向，祥云萬道，仙樂飄飄。
他們在慶祝。
在慶祝他徒兒的死期。
菩提的拳頭慢慢握緊。
他聽到了。
隔著萬里，他聽到了天庭的密謀。
——不，不是密謀。他們甚至不覺得這是密謀。
他們覺得這是正義。
“妖猴不可留。”
“菩提不出，三界安；菩提若出，三界滅。殺悟空，絕菩提之念。”
“這是他太強的錯?！?br>“殺了便殺了，三界少一個禍患?！?br>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菩提的心里。
他不是不能阻止。
他是不該存在。
他若出手，三界崩塌。所以他忍了五百年，忍到徒弟成佛，忍到徒弟被殺。
銅鼎炸裂。
丹爐崩塌。
整座三星洞的地面裂開三尺。
三千弟子跪了一地。
菩提站在碎裂的大殿中央，道袍無風自鼓，白發(fā)如蛇狂舞。
他臉上沒有怒容。
沒有悲傷。
什么都沒有。
只有兩個字，從他齒縫里擠出來。
“等我?！?br>他說的很輕。
但三千弟子覺得，天塌了。
南天門，張燈結彩。
天兵天將換了新甲，臺階鋪了紅毯，仙鶴銜花，仙女散花，一派祥瑞。
巨靈神站在門口，咧嘴笑。
“今日之后，三界再無妖猴。”
旁邊的增長天王冷冷看他一眼。
“閉嘴。事情沒辦完之前，一個字也不許說?！?br>巨靈神縮了縮脖子。
但心里想：不就是殺個猴子嗎？五百年前又不是沒殺過。
他不知道，今日要殺的這個猴子，和五百年前那個，已經(jīng)是兩回事了。
那個猴子是齊天大圣，打不死。
這個猴子是斗戰(zhàn)勝佛，殺得死。
因為信任。
因為天真。
因為他以為，五百年過去了，這些**會變。
蟠桃會，酉時。
孫悟空來了。
他穿著那件舊袈裟，踩著筋斗云，從西天飛來。
金光萬道，照徹南天門。
值日的天兵高喊：“斗戰(zhàn)勝佛到——”
聲音傳遍三十三天。
孫悟空走進南天門，看到滿天**，咧嘴一笑。
“都來給俺老孫捧場？”
沒人笑。
太白了。
他的牙太白，他的袈裟太白，他笑得太天真。
玉帝坐在最高處，舉杯。
“悟空，來，朕敬你?！?br>孫悟空走過去，端起酒杯。
酒香撲鼻。
他一飲而盡。
“好酒！”
玉帝笑了。
笑得很深。
“再來一杯?！?br>孫悟空又喝。
三杯之后，他臉不紅，氣不喘，眼神清澈得像五百年前剛從石頭里蹦出來的時候。
“老官兒，”他對玉帝說，“俺老孫喝完酒就回花果山了。以后你們打你們的仗，俺過俺的日子。兩不相欠。”
玉帝點頭：“好，好，兩不相欠。”
他拍手。
樂聲起。
仙娥起舞。
孫悟空站在殿中，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太熱鬧了。
熱鬧得不正常。
他環(huán)顧四周，看到太白金星在角落發(fā)抖，看到太上老君低著頭不看他，看到二十八星宿站得太遠，看到四大天王手按兵器。
他看到了。
但他告訴自己：俺老孫想多了。
因為他信了他們。
信了**說的“你自由了”，信了玉帝說的“兩不相欠”，信了這些**五百年后會變好。
他沒有變。
他以為別人也不會變。
孫悟空放下酒杯。
“俺走了?！?br>玉帝站起來：“悟空，再飲一杯?！?br>孫悟空搖頭：“不喝了。俺老孫的猴子猴孫等俺呢?！?br>他轉身。
向殿門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身后，玉帝慢慢放下酒杯。
他的手在顫抖。
但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興奮。
“動手?！?br>兩個字，很輕。
但三十三天都聽見了。
孫悟空腳下的大地，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