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我摸了摸枕頭下面。
那個油紙包還在。
第二天一早，沈家上下就忙開了。
訂婚宴定在鎮(zhèn)上最大的酒樓，養(yǎng)母請了鎮(zhèn)長、族長、沈家所有沾親帶故的親戚，連隔壁村的王媒婆都來了。排場鋪得足足擺了二十桌，紅綢從酒樓門口一直掛到巷子口，鞭炮聲從天不亮就開始響。
我從柴房的窗戶縫里往外看，院子里進進出出的人沒有一個往這邊多瞟一眼。
快到中午的時候，門鎖從外面打開了。
進來的是沈家大嫂劉芬。她是養(yǎng)父大哥的媳婦，四十出頭，一張瘦長臉上永遠掛著精打細算的表情。她端著一碗白粥，往我面前一放。
"吃吧。媽說讓你下午幫著洗碗。人手不夠。"
她的目光落在我裹著紗布的手上，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轉(zhuǎn)身就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下午從后門進去，別走正門。顧家的人在正廳，看見你不好。"
我低頭喝粥。粥是涼的，上面結(jié)了一層薄皮。
我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地上，從枕頭下面摸出那包藥。油紙包打開，里面是一小把黑褐色的藥末，聞起來有一股苦澀的草腥味。周婆婆說，每天用溫水沖半勺，至少喝兩個月才能見效。
我把藥末分成小份，用破布條一份份包好，藏在稻草堆最底下。然后拿出一份，倒進碗里，就著剩下的半碗涼粥水沖開，一口悶了下去。
苦得我直皺眉頭。
但至少我還能皺眉頭。至少我的手還沒有徹底廢掉。至少我還活著。
下午兩點，我從后門溜進了酒樓的后廚。
后廚熱氣蒸騰，油煙嗆人，七八個幫工忙得腳不沾地。沒人搭理我。我找了個角落，蹲在一摞待洗的碗碟旁邊，把手伸進冷水盆里。
紗布浸了水，傷口傳來一陣刺骨的疼。我忍著沒動，開始一個碗一個碗地洗。
前廳的動靜透過薄薄的木板墻傳過來，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我聽見養(yǎng)母的聲音，中氣十足，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顧家管事的陳伯，一路從京城趕來的，說這門親事，是顧少親自點的頭！"
滿堂喝彩。
"我們芷兒可是有大福氣的人吶！五年前那場雪，要不是芷兒膽子大，上山把顧少背下來，哪有今天這份緣分？"
又是一陣起哄聲。
我蹲在角落里，手指攥著一只青花瓷碗，攥得指節(jié)發(fā)白。
那場雪里背著顧衍走了三里山路的人，是我。我的后背被他滾燙的體溫灼出了一整片紅印子，第二天才消下去。我記得他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喊了一聲"誰"，我說我叫蘇瑤。
現(xiàn)在蘇瑤變成了沈芷。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后繼續(xù)洗碗。
隔壁桌的幫工李嬸湊過來，壓低聲音跟另一個幫工說悄悄話，以為我聽不見。
"就那個啞巴丫頭??？沈家撿回來的。嘖嘖，你看那手，也不知道怎么弄的，跟讓車軋過似的。"
"可憐是可憐，但你說人家沈芷，命就是好。京城顧家啊，那可是燒了八輩子高香。"
"可不是嘛，你看宋慧蘭那個得意勁兒。走路都帶風(fēng)了。"
"哎，你說那個顧家的管事，坐正廳那個老頭兒，你注意到?jīng)]有？他一直盯著芷兒的手看，看了好半天。"
"看手干啥？"
"誰知道呢，大戶人家規(guī)矩多唄。興許是看手相。"
我洗碗的手頓了一下。
顧家管事盯著沈芷的手看？
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從腦子里閃過，還沒來得及抓住，前廳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有人在大聲說話，聲音蒼老、穩(wěn)重，帶著一種見慣了場面的沉著。
"沈**，老顧管事有一事想請教。"
養(yǎng)母的聲音立刻殷勤了三分："陳伯您說，您說。"
"五年前那場雪，令愛救了我們少爺。少爺一直念著這份恩情。不過少爺前些日子跟老管事提過一件事，說當(dāng)年他昏迷前拽下了恩人衣裳上一塊布，一直貼身帶著。少爺說，那塊布上繡著花樣子，是他平生僅見。他說，那手藝比京城任何一家繡坊都精到。"
前廳安靜了幾秒。
養(yǎng)母笑著接上："是是是，我們芷兒從小就會繡花，那可是一把好手呢。"
那個叫陳伯的老人沒有立刻接話。
停了一會兒，他才緩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