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編織袋被扔進垃圾桶的時候，周德順沒有攔。
視野已經有些渾濁，售樓部經理王鐵軍那張因為嫌惡而扭曲的臉，和沙盤上方刺眼的射燈光混雜在一起，顯得既陌生又丑陋。
腿上被狗咬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褲管已經被浸透了一小片，暗紅色的血跡在灰白色的地磚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痕跡。
他沒有喊疼，也沒有開口要求賠償。
在這個每平米售價不低于八萬的高端售樓中心里，一個拾荒老頭的喊疼是最沒有意義的舉動。
他只是無比清晰地記住了一種感覺。當一個人的尊嚴被踩在腳下碾碎時，骨頭里發出的那種，極其細微的，類似崩裂的聲響。
直到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門口垃圾桶旁邊，翻出了那只破編織袋，拉開拉鏈摸到里面那個沉甸甸的老式電話，他才終于抬起那雙沉靜的眼，投下了一顆驚雷。
鶴城市，錦瀾*售樓中心，一樓大廳。
午后兩點的陽光被落地玻璃過濾成一片金燦燦的暖色，鋪在拋光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得整個空間富麗堂皇。
沙盤占據了大廳正中央的位置，等比例縮小的別墅群、人工湖、高爾夫球場精致得像一件藝術品，上方懸掛的水晶燈每一顆珠子都在折射光芒。
周德順坐在沙盤旁邊的客戶等候區，占了一張米白色的真皮沙發。
他已經用這個姿勢坐了將近一個鐘頭。
旁邊的茶幾上擺著售樓小姐倒的一杯冰檸檬水，他沒有碰。他面前的那只破編織袋就擱在腳邊，袋子上沾滿了灰塵和不明污漬，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像一塊臟抹布扔在了博物館的展柜前。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綠色外套，領口已經起了毛邊，腳上是一雙沾滿泥點的解放鞋。頭發花白，臉上溝壑縱橫，皮膚被太陽曬成了深褐色，雙手粗糙得像兩塊老樹皮。
七月的鶴城熱得能把雞蛋烤熟。售樓中心的空調開得足，外面四十度的酷暑和里面二十二度的涼爽之間，只隔著一道旋轉門。
這道門，是周德順每天下午固定要穿過的。
他每天都來，已經來了快半個月。
進門，找個角落坐下，不說話，不看房，不問價，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等到下午五點售樓部快下班了，再拎著編織袋離開。
前臺接待員小趙第一天見他進來的時候，以為是哪個老板的司機在等人，倒了一杯水放在旁邊。第二天再見，發現不對勁了。第三天，小趙就不再給他倒水了。
但小趙也沒趕他。
這活兒不歸她管。
售樓部經理王鐵軍的辦公室在二樓，透過玻璃隔斷能看到一樓大廳的全貌。他盯著那個每天準時出現的拾荒老頭，已經忍了整整十二天。
十二天，他一直在忍。
不是因為他心善，而是因為錦瀾*的開盤日定在了下周六。屆時，省里幾個大領導、本市排名前二十的企業家、三家主流媒體的記者都會到場。集團總裁周盛年先生本人也會從京城坐直升機過來視察。
這是他王鐵軍這輩子最重要的一場仗。錦瀾*是他負責的第一個高端盤，如果開盤當天銷售額破十億，他就能升區域副總。
一個拾荒老頭每天賴在售樓大廳里蹭空調，這事要是被大老板看見了，他王鐵軍的臉往哪擱？
今天是第十三天。
距離開盤還有五天。
他忍不了了。
王鐵軍從二樓下來的時候，步子邁得又快又重，皮鞋后跟敲在大理石臺階上，發出一連串急促的脆響。
他走到周德順面前，居高臨下地打量了一番，兩條眉毛擰得能夾死**。
"老師傅，您這是第幾天了？"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刻意裝出來的客氣，但每個字都像沙子里裹著碎玻璃。
周德順緩緩地抬起頭，目光落在王鐵軍的身上。他看了看這個穿著定制西裝、打著領帶、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沒有說話。
"我知道外面熱，但您天天來這兒坐著，也不看房也不買房，您說這叫什么事兒？"王鐵軍的聲調往上提了半度，"我們這邊馬上有重要活動，領導要來視察，您看這個形象。"他的目光掃了一眼腳邊那只臟兮兮的編織袋，嘴角的嫌惡已經藏不住了。
周德順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了兩個字："涼